江左伪郎
选妃名单定下来之后,朝堂上安静了几天。
但这种安静不是风平浪静。恰恰相反,它是暴风雨前的沉闷——就像夏天午后,天压得极低,一丝风都没有,树梢上的叶子一动不动,连蝉都噤了声。所有人都知道要下雨了,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第一道雷什么时候劈下来,会劈在谁头上。
朱载坖知道。
因为冯保每天傍晚都会准时送来东厂的盯梢记录。厚厚一沓,用红绳扎着,封口处盖着东厂的印鉴。
“三月初四,成国公府后花园。刘全与户科给事中孙承煜饮茶,坐约一个时辰。刘全言:‘新法若行,天下田亩无分肥瘠,一概征银,贫者愈贫。孙兄职在户科,正当言之。’孙承煜答:‘正在斟酌。’刘全又道:‘张居正刚愎自用,听不得人言。孙兄上疏时,措辞不妨激烈些,不激烈不足以动天听。’”
“同日酉时,驸马府。许从成设家宴,座中有礼部郎中温如璋、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李承恩、刑部主事赵志皋。席间论及新法,温如璋言:‘不分等第,瘠田与膏腴同率,此非仁政。’许从成笑曰:‘温兄江南人,最知江南事。这话该你说。’”
“三月初六,午时,东市茶楼雅间。户科给事中孙承煜、兵科给事中周世选、刑科给事中王用汲三人聚谈。孙承煜出示一疏稿,周、王二人观后皆点头。周世选言:‘此疏若上,新法当有变。’孙承煜收疏稿,笑而不语。”
“同日,成国公府管事刘全往三处宅邸送信。一为孙承煜宅,一为温如璋宅,一为佥都御史陈瓒宅。所送何物,未得详查。然三宅皆有收受。”
冯保念这些的时候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朱载坖听完,只是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他在等。
等这些人从私下嘀咕变成公开上疏,从暗处走到明处,从“私下斟酌”变成“廷议面争”。
只有他们跳出来,他才看得清谁是人谁是鬼。只有他们把话说透,他才知道一条鞭法到底哪里还有漏洞。
朱载坖让人抄了一份送去东宫。不是要朱翊钧直接参与政事,而是要他学会看人。
朝堂上的每一个名字,都不是孤立的。他们有座师、有同乡、有同年、有姻亲,有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。
孙承煜是刘全的座上宾,刘全是成国公府的管事,成国公府背后站着的是谁?驸马许从成为什么出钱不出面?佥都御史陈瓒不是言官,为什么也要掺和进来?
这些问题的答案,比那些奏疏本身更重要。
朱翊钧看完记录,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他把每一个名字写在纸上,用线条把他们连起来,最后画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。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,忽然觉得朝堂上的人比书上的圣人教诲复杂得多。
三月初九,朱载坖在内阁票拟上批了“依拟”二字,正式将一条鞭法草案交六科廊房给事中复核。
这是例行程序。诏书草稿经内阁票拟、皇帝批红之后,还要交给六科给事中复核。六科给事中有封驳之权——如果他们觉得不妥,可以把诏书退回去。
孙承煜是户科给事中。这条鞭法涉及户部,按惯例归户科复核。
消息传到孙承煜耳朵里,他正在家里吃饭。他把筷子一搁,擦了擦嘴,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三圈,然后对夫人说:“今晚不要等我,我要写奏疏。”
夫人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。她嫁给他十几年了,知道他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——他要做一件大事。上一次他露出这个表情,是弹劾一个侍郎。那一次他赢了,侍郎被罢官。这一次呢?
孙承煜把自己关进书房,从酉时一直坐到子时。中间让下人送了一回茶,他一口没喝。案上摊着那份一条鞭法草案,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,在每一处他认为有问题的条款下面画了红线。
他不是不通庶务的迂阔书生。他是户科给事中,管的就是钱粮。他看过各省送来的鱼鳞册,知道江南的田亩肥瘠悬殊到了什么程度——太湖边上的膏腴田,一亩年产两石有余;浙西山间的梯田,一亩年产不足五斗。这两种田如果按同一个税率征税,山民要么弃田逃亡,要么卖儿鬻女。
这个道理,张居正不可能不懂。孙承煜想不通的是,张居正为什么要在草案里写“不分等第,一概征银”八个字。是疏忽?还是有意为之?
不管是疏忽还是有意,这个漏洞必须指出来。
但孙承煜也清楚,如果他只指出漏洞,不反对新法本身,那他在成国公府那边就交不了差。刘全送来的那封信很厚,厚到他捏着信封就知道里面装了多少银票。他收了,就得办事。办到什么程度,得看银票的厚度。
他在书案前坐了很久,最后写了两份奏疏。一份是针对漏洞的纠弹,措辞平实,就事论事;另一份是全面否定新法,措辞激烈,上纲上线。
他把两份奏疏并排摆在案上,看了又看。
最后,他把第一份收进了抽屉,拿起了第二份。
不是因为他不想说实话,而是因为他觉得——说实话的人太多了,张居正听不进去。也许,只有把话说得够重、够狠,才能让皇帝和张居正正视这个问题。
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。
与此同时,温如璋也在灯下看那份草案。
他比孙承煜谨慎得多。他是礼部郎中,不管钱粮,但他管的是礼仪制度。一条鞭法是不是合乎祖制,他有权说话。而且他是江南人,苏州府吴县出身。他的族叔至今还在老家种那几亩山田,每年收成不够交税的,全靠他在京城的俸禄接济。
他太清楚山民的苦处了。
他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数字:三分。
这是他对新法的期望——如果一定要征银,至少把山间瘠田的税率降到每亩三分,与膏腴田拉开差距。只有这样,山民才活得下去。
但写完他又划掉了。因为草案上写的是每亩七分。从七分到三分,差距太大,张居正不可能答应。他从七分降到五分,从五分降到四分,最后停在了四分上。
然后他又想起一件事:许从成的家宴上,有人提了一嘴,说驸马府愿意出钱印一批“民情陈情书”,送到在京的各衙门去。温如璋当时没有接话,但也没有拒绝。
他拿起那份草案,又放下,又拿起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,把草案合上,吹灭了灯。
明天再想吧。
三月初十,朱载坖把朱翊钧召到乾清宫。
父子俩在暖阁里坐了一个下午。朱载坖没问太子功课,也没问他读了什么书,而是把东厂送来的盯梢记录摊在桌上,一条一条指给他看。
“你看这个人。”朱载坖指着孙承煜的名字,“户科给事中,七品官。他上疏弹劾一个侍郎,赢了,名声大振。现在他又要上疏了。你觉得,他这次是为国,还是为名?”
朱翊钧想了想,说:“也许两者都有。”
朱载坖点了点头:“朕也觉得两者都有。但你要记住,一个人做事,动机从来不是单一的。重要的是他做的事对不对,而不是他为什么做。”
他又指向温如璋的名字:“这个人,礼部郎中,五品。他不是言官,本可以不说话。但他要说话。你觉得为什么?”
朱翊钧看了一眼记录上“江南人”三个字,说:“因为他家里有人在江南种田。”
“对。”朱载坖说,“他不为名,不为利,就为他族叔那几亩山田。这种人说话,往往比那些为名为利的人更值得听。因为他有切肤之痛。”
朱翊钧点了点头。
朱载坖又指向许从成的名字:“这个人,你也认识。他出钱不出面,你觉得为什么?”
朱翊钧想了想,说:“因为他上次被父皇训诫过,知道父皇盯着他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他想让新法不成,但不想让父皇觉得他在阻挠新政。”
“对了。”朱载坖靠在椅背上,“所以你看,朝堂上每一个人,都有自己的算盘。张居正有他的,孙承煜有他的,温如璋有他的,许从成也有他的。朕要做的,不是听谁的话,而是从他们的话里,找到对天下有用的东西。”
朱翊钧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父皇觉得,一条鞭法真的是对天下有用的东西吗?”
朱载坖看了他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朕现在不会这么早下结论。”他说,“所以朕要开廷议。让他们当面辩,辩清楚了,朕就知道了。”
三月十一,廷议前夜。
孙承煜一夜没睡。他把那份奏疏改了又改,润了又润。每一个字都要斟酌,每一个典故都要核实。他知道,明天文华殿上的每一句话,都会被记入邸报,传遍天下。他不能出错。
子时三刻,他终于改完了最后一个字。他放下笔,把奏疏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念到“虐民”二字时,他停顿了一下。
这两个字是不是太重了?
他犹豫了一瞬,但没有改。
他吹灭灯,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:张居正会怎么回应?张居正不是好对付的人,那个人心思缜密,算无遗策。他会不会早就料到了有人会拿“不分等第”做文章?他会不会已经做了修改?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孙承煜的脑子里,让他猛地坐了起来。
不会的。草案已经发到六科廊房了,白纸黑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如果张居正要改,早就改了,不会等到现在。
他重新躺下,强迫自己闭眼。
明天,一切都会见分晓。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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