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机吓了一跳，嗖地缩到林衍背后，光珠的亮度瞬间压到了最低。

　　但林衍没动。

　　他甚至没转头。

　　因为那个方向，他从苏醒的第一刻起，就一直在关注。

　　一棵被啃掉半边树皮的枯树后面，蹲着一个人，一直在关注着这边。

　　中年男人。

　　四十来岁，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，沟壑纵横。眼窝深陷，但那双眼睛却活得很，带着一种长期挨饿的人特有的、时刻在搜寻的精光。

　　他穿着一件勉强算完整的褐色短袍，腰间系着草绳，脚上是两团烂布裹成的“鞋”。比起满地的尸体，他算是还有几分人样。

　　但也就剩几分了。

　　中年人从树后站起来，盯着林衍，目光里有着忌惮和某种诧异。

　　灵机在背后瞪大了虚影的眼睛，小声惊呼：“主人是不是早就发现那个家伙了？所以一直面朝着那个方向！”

　　它恍然大悟般地在空中打了个转。

　　“果然不愧是主人！【神】90可不是白给的！”

　　林衍依然没说话。

　　他只是看着那个中年人。

　　中年人也在看他。

　　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，在满是尸体的乱石岗上对视。

　　中年人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。

　　语速很快，语调带着一种粗粝的上扬尾音。不是官话，不是林衍熟悉的任何现代方言——但他偏偏听懂了。

　　每一个字。

　　“晦气……这个怎么没躺下？”

　　是并州一带的古方言。

　　林衍微微皱眉。

　　灵机立刻凑上来，压低声音解释：“主人，这个人说的是并州话哦，口音偏上党郡一带。他不是本地人，应该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。”

　　“主人是不是好奇为什么听得懂？嘻嘻，这可是文明游戏自带的功能——先天语言翻译！不管对方说什么语种方言，系统都会自动转译成你能理解的意思。”

　　灵机伸出一根虚影的手指，比了个“一”。

　　“不过呢，这个强大的功能，自然是有个小小的缺陷的啦，那就是要收费的。”

　　“毕竟是自动掌握一门语言诶。收一文明币不过分吧？”

　　林衍眉头动了动。

　　“还有哪些要收文明币？”

　　灵机清了清嗓子，光珠转了两圈，摆出一副“你问对人了”的架势。

　　“每次降生选择出生地——一文明币。”

　　“出生时随身携带的初始物资，也就是新手礼包——一文明币。”

　　“加上语言翻译——一文明币。”

　　它掰着虚影的手指头。

　　“也就是说，哪怕是新玩家，什么都不做，还没睁开眼呢，就已经欠文明三文明币了呢。嘻嘻。怎么样主人，是不是很棒？”

　　林衍沉默。

　　灵机看了一眼林衍脸色，随即脸上的笑容僵了下来：“好吧……不嘻嘻，这是文明的规则啦，主人，灵机也没办法的，好像就是为了防止玩家无限刷重生才设计的。哎，你说有些玩家入坑半年了，死死生生的，总以为下一次会更好，但往往下一次死的更快，都攒不到十枚。到最后反而欠的越来越多，都快沦为系统的债奴了。”

　　灵机顿了顿，随即又看了一眼林衍，赶忙飞到他的身后，锤着他的肩膀，“嘿嘿，不过我相信以主人的才能，赚取区区文明币肯定不在话下！”

　　“……真黑。”林衍说。

　　这是他进入文明以来，语气波动最大的一次。

　　不过，相关的规则，林衍也在游戏官网里了解过，确实对重生机制，有过文明币要求限制。

　　欠文明币会有什么惩罚倒是不知道，最多能欠二十枚。很多人乐观的觉得，顶多就是欠到顶不让上线罢了，这也让很多人有恃无恐。

　　“嘻嘻，主人主人，你猜猜你的新手礼包是什么？”灵机的嬉笑声再次传来。

　　林衍没猜。

　　“不对不对——”灵机自己抢答，“不仅是聪明可爱人见人爱的灵机大人，还有别的东西哦——”

　　林衍根本没理它。

　　他的目光始终放在那个中年人身上。

　　中年人等了片刻，见林衍既没倒下，也没发疯，眼神变了。

　　不再是看死人的目光。

　　而是看活人的——更确切地说，是看“竞争者”的。

　　他开口了。声音沙哑，语调强硬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。

　　“喂，小子。”

　　“这人是我先看到的。他的粮食，归我。”

　　他说的是那个刚刚诈尸又倒下的玩家。

　　在这个土著的眼里，不存在什么“玩家”和“NPC”的区别。只有活人和死人。以及——死人身上有没有吃的。

　　在他看来，那玩家的行为，更像是饿出幻觉了，临死前的胡乱呓语。

　　而按照他的经验，这样临死发疯的人，身上一般都会带点“货”，也好过去摸那些已经烂透的尸体，免得沾病了。

　　林衍没应声。

　　中年人也不等他应。

　　他三步并作两步，朝那具倒下的玩家扑过去。但身体太虚了，走了两步就踉跄，膝盖一软，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。

　　索性就着这个姿势，手脚并用地爬过去。

　　扑在那具“尸体”上，开始翻找。

　　动作极快。熟练。

　　显然不是第一次了。

　　翻了一阵，他从那玩家怀里摸出一块东西。

　　半块树皮。

　　干硬的，指甲盖那么厚，边缘参差不齐。

　　中年人眼睛亮了。

　　他把树皮紧紧攥在手里，身体蜷缩起来，用整个后背对着林衍。

　　像一只护食的野狗。如获至宝。

　　那双深陷的眼睛从肩膀上方投来，满是警惕。

　　没有犹豫。

　　然后他开始吃。

　　没有咀嚼。是吞。

　　把树皮掰成小块，蘸着嘴里仅剩的一点唾液，硬生生地往喉咙里塞。噎得直翻白眼，用拳头捶着胸口，愣是咽了下去。

　　林衍看着这一幕。久久无言。

　　难怪很多普通玩家降临会活不下去，对于汉堡炸鸡吃的想吐的玩家，又有几个有原住民那种定力，逮着树皮和观音土就啃的？

　　对玩家来说，这终究只是游戏，犯不着为之拼命。这就拉开了差距，求生的意志都不一样，以普通玩家的心性，在乱世里，还真未必有原住民能活。

　　难怪那么多玩家被虐的哭爹喊娘的，别说在历史里搅动风云，先活下来，解决下一顿饭，活着见到那些千古人物再说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