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左伪郎
光和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。
涿县郊外,那片属于涿郡豪侠刘备的庄园里,老桑树仍蜷着枯枝。院里夯土墙上苔藓发黑,东南角那截塌了月余的土垣,用几捆荆棘胡乱堵着,家主好似无心去修葺。
连住左近的乡邻宗亲,都觉出几分异样。
往昔这时辰,院里早该沸反盈天——纵酒的啸歌,剑戟的撞击,夹杂着豪客们粗野的喝彩,能传出半里地去。
可这半月来,那院落静得教人心头发紧。偶有声响,也不过是“嗡”的一声弓弦颤鸣,或是竹简轻合的窸窣。
“怪哉。”
几个蜷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游侠交换着眼色。
“主公莫不是……”一个年轻游侠压低了嗓门,手指往自家太阳穴处虚点了一点。
院里忽然爆出洪钟般的嗓门:
“兄长!某实在忍不得了!”
正屋内,炭盆烧得噼啪作响。
张飞一脚踹开挡路的蒲团,玄色深衣襟袖大敞,露出黝黑坚实的胸膛。他豹眼圆瞪,逼视着窗下席上那人:“主公!您这般日日读书、夜夜习射,究竟要读到何时?射到何时?”
窗下那人放下竹简。
那是张颇为俊朗的面孔,双耳垂肩,双手过膝——正是二十四岁的刘备。
只是此刻,他脸上没有往常那种任侠放达的神情,眉宇间反倒多了几分书卷儒雅气息。手边矮几上堆着《孙子》《吴子》,还有一卷边角早已磨得起毛的《六韬》。
“三弟。”刘备声音不高,却让张飞喉头一哽,“且坐下说话。”
“某坐不住!”张飞梗着脖子,却还是重重坐回席上,震得炭盆火星四溅。
他扭头看身旁那人:“二哥,你倒是言语一声!”
关羽一直按刀立在门边。
他身长九尺,髯长二尺,丹凤眼微阖。闻言,眼缝里掠过寒光:“翼德所言不虚。大哥月前坠马,歇两日便好,本无大碍。可自那日后……”
他略做停顿:
“自那日后,主公再不与我等纵马游猎、宴饮高歌。每晨天色未明即起,习练骑射直至晌午,午后便闭门读书,常至深夜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钉在刘备脸上,“我与三弟私下商议,皆疑是那张世平所赠五十匹骏马,令主公喜极伤神。如今那马贩子还在涿县,若主公真有差池——”
“某这便去斩了他。”最后一句话已经是杀意凛然。
他按在环首刀柄上的手背,青筋虬结。
屋里霎时死寂。
窗外老桑树上,几只寒鸦惊起,扑棱棱振翅远去。
刘备慢慢站起身。
他今日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深衣,发髻以木簪草草束起——与往日那个“喜狗马、美衣服、好音律”的涿郡游侠首领,判若两人。
可当他站起身时,张飞与关羽皆不自觉挺直了脊背。
“云长,”刘备行至关羽面前,抬手轻轻按住他握刀的手,“吾身心俱安,无虞。”
关羽的手纹丝不动,丹凤眼里疑虑未消。
刘备收回手,转向炭盆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将那对过膝的长臂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晃悠悠,竟有几分蛰伏的龙蛇之相。
“往昔好华服犬马,是慕战国四公子养士之风,尚任侠意气。”他声音沉缓,“然这半月,我每夜对烛自照,忽有所悟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二人:
“大儒桥公昔年见曹孟德,言‘天下将乱,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’。名士何伯求(何颙)亦评孟德,‘汉室将亡,安天下者,必此人也’。”
张飞皱眉:“主公提那阉竖之后作甚?”
“我不是提他。”刘备摇头,“我是忽然想,桥玄、何颙这些名动天下的人物,凭什么一眼就断定,天下将乱,又断定谁能安天下,谁不能?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支摘窗。
倒春寒的风猛地灌入,卷来远处田野的土腥气,以及一丝隐约的焦糊味——那是涿县城外,无地流民焚烧荒草,以求薄耕。
“这天下治乱由人。若必有英杰挺身而出,廓清寰宇,济世安邦——”
他顿了一顿,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剑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为何不能是我?”
关羽的丹凤眼骤然圆睁,那总是微阖的眼帘之下,精光暴涨,身长九尺的伟岸身躯,竟也不由得微微一震。
他亡命天涯数载,见过豪强,会过游侠,甚至曾远望那些乘轩车、冠进贤冠的郡国长官。
彼辈所谈,无非经学门第、家世清浊,偶尔言及“天下”,亦不过如叹逝川,徒作唏嘘。
何曾听过如此气吞寰宇的宣言。
而且是从一个二十四岁、身无长物的涿郡游侠口中吐出?
但他也不是震撼于这份野望——乱世将至,有野心的豪杰车载斗量。
甚至以往主公也素怀大志气节,方能折服涿郡诸多豪侠。
可从未有一日,主公志向如此高远清晰,如利剑出匣,气冲斗牛。
张飞的反应则直接得多。
他“腾”地一下从席上弹起,宽厚的胸膛剧烈起伏,豹眼圆瞪:“主、主公……此志,直冲云霄了!”
但随即他又挠了挠头,一脸困惑不解的问道:“但……但某仍是不解!此等大志,与吾等弃锦绣、罢宴游,日日对简牍而枯坐,引强弓而劳形,有何干系?”
他声音洪亮,带着燕赵豪杰特有的直截了当:
“主公欲济世安邦,某省得!大丈夫立世,自当建功名于竹帛!然建功立业,所恃者正是铁马金戈、弟兄肝胆、钱帛开道、名望招徕。吾等往日所为,交结豪杰,仗义疏财,名动涿郡,不正是为此?”
他越说越急,蒲扇大的手掌在空中比划:
“主公昔日那袭蜀锦战袍,披之何等威风?今弃若敝屣,鬻之于市!张世平、苏双二位大贾所遗金帛,不市酒肉以飨徒众,反令人搜购此等劳什子兵书,更有某观之如观天书的《尚书》《春秋》!”
“另有那五十匹幽州良骏,正该乘之招摇于市,使幽冀豪杰皆知,吾涿郡刘玄德有此资仗,四方壮士岂不景从?”
“当此良辰,阖该痛饮美酒,慷慨高歌,击剑而啸,何以自苦若此?”
刘备摇了摇头,望向窗外荒芜的田野,声音不徐不缓:“《左传》有言:‘国之兴也,视民如伤;其亡也,以民为土芥。’今朝廷阉宦擅权,卖官鬻爵;州郡豪右兼并,百姓流离。去岁大疫,道殣相望;今春苦寒,析骸而爨——如此岂是良辰美景?”
他转身,目光如炬,看向张飞:
“三弟,倘有朝一日,太平道蚁聚,天下板荡,朝廷下明诏,许州郡自募义兵、讨贼安民——届时,你我凭何应之?”
张飞一愣,不假思索道:“某有丈八长矛,二哥兄亦骁勇绝伦,主公双剑顾应之法,左右奋击,当者披靡。兼某庄中徒附、乡里轻侠,皆可持戟而战……”
“其后若何?”刘备打断了他,“凭血气之勇,冲荡一阵,斩获数级,博一军侯、司马之职?再其后如何?百人该如何立营,千人该如何转饷,万人该如何进止?贼据山险该如何攻,贼拥坚城该如何围,贼溃散四方该如何剿抚安辑?”
一连串发问,让张飞张大了嘴。
关羽丹凤眼微睁,髯须无风自动。
“这……”张飞憋了半晌,黑面泛赤,“战便是了!何须如此繁缛!”
“所以项羽力能扛鼎,终败于高祖。”刘备踱回席前,拾起那卷《六韬》,“治军、理民、筹粮、用间、观天时、察地理——此中机要,皆在简牍章句之间。我向浪迹于华服犬马,荒废学业。”
他将书卷轻轻拍在掌心:
“今天下将乱,正是豪杰以武艺自达之时。我要的是你们二人,自今日起,随我一同——习文韬,练武略,明阵法,知天文。”
“弓马要练,但不止是百步穿杨,更要练骑射奔袭、控弦结阵;兵书要读,不止是《孙子》《吴子》,更要读《司马法》《尉缭子》,乃至《管子》《墨子》治世之道。”
张飞听得头大如斗,然见刘备神色肃穆,不敢再躁。
关羽缓缓颔首,沉吟道:“大哥之意……莫非欲效光武旧事,于板荡之际,聚合义勇,以澄清天下?”
刘备拊掌:“光武起于草泽,云台诸将,半出寒微,然皆文武兼资,非徒恃勇力之徒。”
“方今之世,经术为高门垄断,朝堂为宦竖所据,寒素之士,纵有管乐之才、陈平之智,亦进阶无门。”
“然大乱将起,乾坤倒悬之际,唯军功可破一切陈规!贩缯屠狗之辈,未尝不可提三尺剑,取封侯之赏;乡野豪杰之流,正可乘风云会,立不世之功。此正吾辈奋髯振翼之秋也!”
他略一停顿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:
“自此一举,我刘备,不复与诸君齐列矣。”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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