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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兄弟

  送走魏忠贤后,朱由检坐在竹椅上,手里捧着一本《广东通志》,看得入神。

  他正在看关于广州府的部分,目光在“番舶辐辏”、“商贾云集”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
  上午和魏忠贤的交易进展顺利,让他此刻的心情很不错,嘴里轻哼着小曲。

  “王爷,”王承恩从廊下走过来,脚步有些急,“宫里来人了,说是陛下召王爷即刻入宫。”

  这么快?

  昨天递了奏本,上午才得到魏忠贤的应承,下午就等到了兄长的召见。

  “更衣。”他放下书站起身,神情凝重。

  王承恩应了一声,转身去准备冠服。

  天启帝召见他,一定是为了就藩的事。

  朱由检在心里默默地把自己代入天启帝的位置,试图揣摩兄长的想法。

  “王爷,衣裳备好了。”王承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  朱由检转过身,走进内室。

  信王府到紫禁城的距离不算远,坐轿子过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。

  朱由检坐在轿子里,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。

  昨日爆炸后的痕迹还在,有些房屋的墙壁上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,有些店铺的门板还没来得及装上,但街道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嚣。

  小贩的叫卖声、车马的辘辘声、行人的交谈声混在一起,织成了京城特有的嘈杂。

  人们的记性是短的,昨日的灾难,今天就已经被日常生活的琐碎淹没了。

  轿子在午门外停下,朱由检下了轿,沿着熟悉的宫道往里走。

  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都低头行礼,有人偷偷看他一眼,又迅速收回目光。

  他没有在意这些目光,脚步不紧不慢,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。

  乾清宫的暖阁里,天启帝已经等了很久。

  朱由检走进暖阁的时候,天启帝正坐在靠窗的炕上,手里攥着一个木匣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 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眼眶还是有些凹陷,嘴唇上的血色也不多。

  “臣弟叩见陛下。”朱由检跪下行礼。

  “起来起来。”天启帝的声音有些急,“到朕跟前来。”

  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炕边。

  “弟弟,”天启帝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,目光里满是关切,“你身体可好?昨日那场爆炸,没伤着你吧?”

  “回陛下,臣弟一切安好。”

  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天启帝点了点头,眉头还是没有舒展。

  “朕今天退朝后才看了你的奏本,你告诉朕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病?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说了什么?还是有什么妖人蛊惑你?”

 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,攥着朱由检的手也越来越紧。

  朱由检感觉到兄长掌心的凉意,心里微微一酸。

  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平稳,“臣弟没有心病,也没有人蛊惑,臣弟上这道奏本,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”

  天启帝盯着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。

  “深思熟虑?”天启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哑,“你才十六岁,什么深思熟虑?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话?是不是有人逼你?”

  “没有人逼臣弟。”

  “那你为什么要走?”天启帝的声音忽然提高了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。

  “你是朕的亲弟弟,朕登基这些年,朝里朝外多少事,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!你好不容易大了,朕想着你能帮帮朕,你却要走?”

  他说完这句话,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,他松开朱由检的手,靠在炕上的靠垫上,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。

 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
  过了片刻,天启帝睁开眼睛,目光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太监们。

  “都退下。”

  太监们鱼贯而出,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。

  最后一个出去的太监轻轻带上了门,暖阁里只剩下兄弟二人。

  天启帝拍了拍身边的炕沿:“坐这儿来。”

  朱由检依言坐下,兄弟俩肩并着肩,像小时候一样。

  “弟弟,”天启帝的声音变得很低,带着一种只有在无人时才肯流露的疲惫。

  “朕跟你说句心里话——这些年,朕坐在这个位置上,一天安生日子都没过过。”

  朱由检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
  “辽东那边,打了几年的仗,银子花了无其数,人死了无其数,可后金那帮人不但没打退,反而越来越嚣张。”

  “朝廷里那帮文官,嘴上说着忠君报国,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官位和银子,东林党的人说魏忠贤是奸臣,可他们自己呢?除了会骂人,还会干什么?”

  他顿了顿,苦笑了一下:“朕用魏忠贤,不是因为他好,是因为他能办事。”

  “那些脏活、累活、得罪人的活,朕不能干,文官们不肯干,就只能让太监去干!朕知道魏忠贤贪,知道他坏,可没有他,朕连眼前这点局面都维持不住。”

  朱由检听着兄长的话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
  他前世读史书的时候,看到的天启帝是一个“木匠皇帝”“昏君”的形象——不理朝政、沉迷木工、宠信魏忠贤、任由阉党祸乱朝纲。

  可此刻,坐在他身边的这个青年,不是史书上一个扁平的符号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一个被架在皇位上、进退两难的人。

  “陛下……”

  “叫哥哥。”天启帝打断了他,“这里没有外人。”

  朱由检沉默了一瞬,然后轻声说:“哥哥。”

  天启帝听到这两个字,眼眶忽然有些泛红。

 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
  那时候父皇还在当太子,他们兄弟俩住在慈庆宫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。

  母妃死得早,父皇又整日忙着读书、应付万历皇帝的猜忌,根本没时间管他们。

  是比他大六岁的朱由校带着小朱由检,教他认字,教他读书,教他怎么在宫里活下去。

  他记得有一次,朱由检发高烧,烧得整个人都迷糊了。

  是他一夜没睡,守在床边,用凉帕子给朱由检擦额头,一遍又一遍。

 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,自己都还是个孩子,却像个大人一样照顾弟弟。

  朱由检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,朱由检原身留在身体里的记忆和感情,在这一刻被唤醒了。

  “哥哥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还记不记得,小时候你教我写字的事?”

  天启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“记得,你那时候手笨,一个‘永’字写了三天都写不好,气得把笔摔了。我打了你一巴掌,你又哭着把笔捡起来继续写。”

  “不是打了一巴掌,”朱由检纠正他,“是打了好几下。”

  天启帝笑出了声,笑着笑着,又咳嗽起来。

  朱由检连忙给他拍背,他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
  “那时候多好,”天启帝止住咳嗽,声音变得有些飘忽,“什么事都不用想,每天就是读书、写字、玩耍。现在……”

  他没有说下去,但朱由检懂他的意思。

  现在,他们是皇帝和藩王,中间隔着天下,隔着权力,隔着无数双眼睛。

  “弟弟,”天启帝转过头来,目光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告诉朕实话,你到底为什么要走?”

  朱由检迎着他的目光,沉默了片刻。

  他决定说实话。至少,说一部分实话。

  “哥哥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“我留在京城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
  天启帝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  “我知道哥哥信任我,可别人不这么想。”朱由检的语气平静。

  “朝中那些人,东林党的、阉党的,他们看我的眼神,就像看一块肥肉,谁都想来咬一口,谁都想来拉一把……我若留在京城,迟早会被卷入他们的争斗。”

  “有朕在,谁敢动你?”

  “不是动我的问题。”朱由检摇了摇头。

  “是身份的问题。我是藩王,按照祖制,藩王不得干政,不得结交朝臣,可我人在京城,就算什么都不做,也会被人拿来做文章。”

  “今天有人上一个奏本,说信王应该参与朝政;明天有人上一个奏本,说信王心怀不轨。不管哪种说法,对我、对哥哥,都是麻烦。”

  天启帝沉默了。

  他知道弟弟说的是对的,大明朝的祖制,藩王就藩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
  一个成年的藩王长期留在京城,确实不合规矩,也确实会被人议论。

  “还有,”朱由检继续说,“皇兄的子嗣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没有把话说完,天启帝已然听懂了。

  天启帝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
  朱由检说的是一个敏感的话题——皇位继承。

  天启帝只有朱慈炅一个儿子,而朱慈炅还不到两岁,能不能平安长大,谁也不敢说。

  在这样的情况下,信王作为皇帝的亲弟弟,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。

  他留在京城,就是在提醒所有人——皇帝没有成年且健康的儿子,信王是备胎。

  这对天启帝来说,是一种无形的压力,对朱慈炅来说,也是一种潜在的威胁。

  “哥哥,”朱由检的声音更低了。

  “我不想让人说闲话,也不想让人拿我做文章,我更不想……”他抬起头,目光真诚地看着天启帝,“让哥哥为难。”

  天启帝的眼眶红了。

  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,手在微微发抖。

  “朕知道,朕都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可朕舍不得你走。”

 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,“弟弟又何尝舍得哥哥。”

  一时间,兄弟二人相顾无言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朱由检的声音平复了下来,“我说实话。”

  天启帝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“我离开京城,不只是为了避嫌。”朱由检的目光直视着兄长,“我有自己的打算。”

  天启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。

  “你说。”

 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
  “哥哥,我这些年虽然在王府里深居简出,倒也不是什么都不管的,我看了很多书,也看了很多邸报和奏章的抄本,我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大明的困境,根子上是钱的问题。”

  天启帝的表情微微一变。

  “太仓岁入三百多万两,岁出五百多万两——光是辽饷一项,就占了三百多万两……这还不算地方上的加派、火耗,不算各省的藩王俸禄,不算河工、赈灾的开销。”

  朱由检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份账本。

  “朝廷年年赤字,国库空虚,没钱发军饷,没钱修河堤,没钱赈灾;百姓被加派压得喘不过气,流民越来越多,盗匪越来越多。这是一个死循环。”

  天启帝的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
  “我一直在想,钱从哪里来?”

  “加派农业税,已经加到头了,再加就要出大乱子,裁减开支,该裁的都裁了,再裁就要动根本,那钱从哪来?”

  他顿了顿,然后说出了答案:“从海上来。”

  “海上?”天启帝露出了惊讶的神色。

  “对。”朱由检眼中迸射出激情。

  “大明富庶的地方,不只在农田,也在商贾、在海上!”

  “江南的丝织、景德镇的瓷器、福建的茶叶、广东的洋货……这些才是真正的财源,可这些财源,朝廷收不上来税。”

  天启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 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,但这个问题牵涉太广,动的人太多,他一直不敢碰。

  “收商税的事,朕不是没想过,可那些文官……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朱由检接过话头。

  “哥哥登基不久就向天下派出太监征收矿税、商税,以补国用,可派出外地的太监却遭到地方百般刁难、甚至有因此丧命的。”

  “当朝阁老们自己就是商人背后的支柱,让他们自己收自己的税,比登天还难。”

  天启帝重重叹了口气,他知道弟弟所言不差,折腾了半载,在满朝文官反对的情况下,他最后被迫召回了各地征税太监。

  天启帝苦笑了一下:“那你有什么想法?”

 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哥哥,我确实有想法,不过我需要一个地方来验证。”

  “什么地方?”

  “一个不在朝廷的视线之内,不触动那些文官的利益,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做一些事。”

  天启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你想去哪里?”

  朱由检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
  “广州。”

  天启帝愣了一下。

  “广州?你要去广州?”他的语气里满是意外。

  “那个地方……蛮瘴之地,有什么好去的?”

  “广州有市舶司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
  “广州每年有数百艘洋船从南洋、西洋而来,带来白银、香料、珍珠、象牙。”

  “这些财富,大部分落入了地方豪商和太监的腰包,朝廷收到的关税少得可怜……如果能整顿市舶司,把海贸的税收管起来,一年至少能多收几十万两白银。”

  “从广州出海,向南,过琼州、占城,便是南洋诸国——这些地方出产香料、珍珠、象牙、玳瑁,价值连城。”

  “向东,过福建、台湾,便是东洋——盛产白银的日本国。”

  “大明虽然禁银出洋,但倭人用白银换我们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每年流入大明的白银,至少百万两。”

  天启帝倒吸了一口凉气,从来没有人把大洋之外的商业价值,如此清晰的说与自己。

  朱由检继续说,“西洋人用南洋的香料、东洋的白银、美洲的黄金,来换我们的货物,转手就是十倍、百倍的利润。”

  “而大明呢?我们的市舶司只会坐在港口收税,收的是贸易链条里最少的那一部分,大头,全让西洋人赚走了。”

  天启帝忍不住心中好奇,问道:“这些知识,你都是从西学书本里读到的?”

  朱由检点了点头,“是的,泰西之人深谙经商,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就是为了那百倍利润。”

  “西洋人能摄取此厚利,我天朝为何不行?无非朝中君子不善此道、而善于此道者又心怀私欲不愿让朝廷分润。”

  这句话让天启帝目光一亮,仿佛看到了解决朝廷财政问题的一个新思路。

  “弟弟,你有什么想法,不妨全部说出来!”

  朱由检知道说动了兄长的痛点,他干脆将自己希望就藩广州、总理市舶司、借朝廷名分整合华商,与西洋人争利于海上的设想全盘抛出。

  当然,那些过于惊世骇俗、过于前卫的想法,他暂时只能埋在心里。

  “……广州远离京城,不在政治旋涡之中,我在那边做事,做好了,是替朝廷分忧;做不好,陛下尽可处置我这一个藩王,也不至于影响朝廷大局。”

  天启帝轻叹一口气,“你嫂子本来打算给你张罗婚事,礼部都准备走流程,去京师周围州县挑选年轻贤淑女子了……”

  说罢他便靠在靠垫上,闭着眼睛。

  弟弟言辞之中的信心、豪情、以及为国做事的担当,让他心中有了决断。

  “弟弟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?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朕最怕的,不是你去广州,而是你去了之后……”他睁开眼睛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“就不回来了。”

  朱由检的心微微一动。

  “哥哥……”

  “朕知道,朕的身体不好。”天启帝的声音很低。

  “太医们不敢明说,但朕自己知道。去年落水之后,这身子骨就一直没好利索。”

  “朕有时候想,万一朕有个三长两短,慈炅又还小,这大明的江山,总要有人撑着。你若是走了……”

  他没有说下去,朱由检却知道哥哥的意思——怕自己活不长,怕儿子太小撑不住,怕弟弟走了就没人能帮他守住这个家。

  “哥哥,你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,慈炅也一定会平安长大。”

  天启帝苦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
  “而且,”朱由检继续说,“我就算去了广州,也还是大明的藩王,还是哥哥的弟弟,只要哥哥需要我,我随时可以回来。”

  天启帝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  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
  “想好了。”

  “广州那个地方,人生地不熟,气候又湿热,你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京城,你……”

  “哥哥,”朱由检打断了他,“一直都是你照顾我,该轮到我为你分忧解难了。”

  天启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,有不舍,有无奈,有一种兄长看着弟弟长大成人时的复杂心情。

  “好。”他拍了拍朱由检的手,“朕不拦你,但朕有一个条件。”

  “什么条件?”

  “你到了广州,每三个月必须给朕上一道奏本,说说你在那边的情况、不许敷衍,不许报喜不报忧,有什么难处,第一时间告诉朕。”

  朱由检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  “臣弟遵旨。”

  天启帝点了点头,又靠回靠垫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“朕累了,”他的声音有些含糊,“你先回去吧,就藩和市舶司的事,朕会着内阁和忠贤安排。”

  朱由检站起身,向兄长行了一礼。

 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,走到一半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天启帝的声音。

  “弟弟。”

  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
  “不管你在哪里,记住,朕永远是你哥哥。”

  朱由检的鼻子忽然有些酸,他返身朝着天启帝重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。

  暖阁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,天启帝一个人靠在靠垫上。

 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,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,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舞蹈。

  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——弟弟跟在他身后,小手拉着他的衣角,奶声奶气地喊“哥哥,等等我”。

  那时候多好。

  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怕。

  天启帝睁开眼睛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
  “长大了,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都长大了。”

  他闭上眼睛,木匣子在手中慢慢地、慢慢地摸着。

  暖阁里安静得像一座孤岛。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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