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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 鼓声

  建安十四年,六月,大庾岭。

  天未破晓,谷中暑气已然沉积,山间无风,帐壁内闷得透不过气。步骘帐中一盏油灯残燃将熄,灯芯烧得蜷曲焦黑,昏黄光晕裹着浓重油烟,将他的身影扯得狭长,死死钉在帐壁上,一动不动。

  帐侧安坐一人,年四十五岁,颌下微须,甲胄凝着干硬血泥,肩甲裂口中还嵌着前日攻城时崩入的木刺。此人是布安,步骘麾下亲将,相随二十余载,生死与共,是军中最可托付的臂膀。他已枯坐半个时辰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案上算筹,喉结反复滚动,终究按捺不住。

  布安起身单膝跪地,甲叶碰撞发出沉闷声响,双手攥紧膝间皮绦,指节泛白:“将军,降吧。”

  步骘指尖摩挲着竹制算筹,算筹被常年摩挲得光滑温润,他纹丝未动,连眼皮都未曾抬起。

  “刘备麾下待降卒素来宽厚,无坑杀屠戮之事。孙刘本为同盟,并非死敌,将军归降,既不算背主弃义,又能保住帐下七百残兵的性命。”布安声音沉哑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怆,“如今谷中粮草已断,今日便已断炊,士卒连糠粥都不可得,如今靠嚼草根、剥树皮果腹,再撑下去,不用敌军来攻,人自己就饿垮了。”

  “援军还没到。”步骘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指尖拨弄算筹的动作却微顿了一瞬,才又轻轻拨动,竹筹相触,发出细弱的脆响。

  布安眼眶瞬间泛红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泣音:“将军!如今能披甲执刃的,只剩七百零三人!前日强攻北口折损两百一十七人,今日再冲,这七百弟兄能活下来的不足半数!北口赵云死守如铁壁,南口霍峻封路如铜锁,我等已是笼中雀、釜中鱼,撑不下去了!”

  帐内死寂,唯有油灯噼啪轻响,火光跳了一跳,又勉强稳住。

  帐帘猛地被掀开,热浪裹着湿雾灌入帐中,一名信使跌撞闯入,靴底早已磨穿,脚掌血肉模糊,腿上两道刀伤翻着红肉,旧血痂浸着新血,一路滴入帐内。他踉跄跪倒,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、边角磨破的白绢,双手高举过顶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将军!潘璋将军的回信!信使翻三道崖壁,拼死送进来的!”

  步骘伸手接过信笺,就着灯光一字一句看完,指腹缓缓抚过绢上字迹。

  援军已至北口外。明日,璋将于口外击鼓三通为号,将军听鼓即发,全力攻打北口,内外夹击,赵云纵有铁壁,也难两面兼顾。明日便是时机,将军务必撑住。

  他将白绢缓缓折好,掌心压平置于案头,语气平静无波:“你一路辛劳,下去疗伤歇息。”

  信使退去,帐中只剩二人。布安仍跪于地,脊背绷得紧紧的,未曾起身。

  步骘重新拿起算筹,一遍又一遍拨动,竹筹碰撞的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帐外天色渐泛鱼肚白,守卒换班的脚步声遥遥传来,轻飘飘、虚浮无力,比昨日又弱了几分——那是饥饿与绝望,把所有气力一点点磨尽了。

  他放下算筹,缓缓站起,甲胄轻响:“传令全军,整甲备兵。闻北口三通鼓响,即刻出营,全力死攻北口,退者斩。”

  布安缓缓起身,深深一揖,甲叶擦过地面,转身大步出帐,再无一句劝言。

  ---

  北口之外,山道北端,天色将明未明。

  湿热山雾裹着林气,压在脸上黏腻沉闷。潘璋立在山道出口,盯着前方北口工事,额角已有汗意渗出。

  身后两千余精锐,尽弃辎重粮草,半日强行军奔袭至此,士卒个个面无血色,腹中空空如也。昨夜仅靠随身半块糙饼、一口冷水果腹,双腿如灌铅,不少人脚底板磨满血泡,每一步都钻心刺痛。连日奔袭遭袭扰,锐气已磨去大半——这支兵已是强弩之末,却还能死战。潘璋比谁都清楚,可步骘在谷中已撑到极限,他没有退路,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
  “击鼓!”

  鼓手双臂青筋暴起,鼓槌重重砸在牛皮鼓上,第一通鼓声轰然滚出,如惊雷在大庾岭山道间回荡,穿谷越崖,一路向南撞入谷底,在陡峭崖壁上反复回响。三通鼓罢,山间重归寂静,唯有松涛在雾中呜咽。

  步骘在谷中,必定听见了。

  “全军,推进!”

  他提刀走在阵前,目光死死锁住北口防线:三道鹿角横陈,枝杈缠满锋利荆棘,土墙夯得紧实,高过人头,墙后弩手列阵,盾墙密不透风,仅留一道半尺宽缺口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两千二百士卒拖着沉重脚步,踩在山道碎石上,硌得脚掌生疼,脚步声闷重杂乱,毫无章法。

  前行不足百步,右翼密林之中骤然爆起震天喊杀!

  魏延亲率两百轻装精锐,从树影里猛扑而出,人人短刀轻盾,不与敌军正面硬撼,专寻队列缝隙切入。刀光一闪,便有士卒惨叫倒地,身体软倒后被后面的人踩过,脚步没有停。魏延一击得手,立刻抽身退回林中,不恋战、不纠缠,片刻后又从另一侧杀出,反复撕扯,如饿狼缠牛。

  副将陈彦同时率部从左翼压上,刀盾齐出,死死咬住潘璋侧翼,将阵型搅得七零八落。

  “分两百人护住侧翼!主力继续向前,不准停!”潘璋厉声喝令。

  两百士卒回身接战,主力队形瞬间被扯乱,推进速度骤降,如同陷在泥沼,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。

  几乎同一时刻,谷内战鼓轰然擂响,震得崖壁嗡嗡作响,碎石簌簌掉落。

  赵云在北口缺口处,听得南北两处杀声同时响起,面色平静无波。他抬眼扫过防线,沉声道:“弩手分两队,一队死守缺口,一队朝外列阵,压制潘璋前队,不准他靠近土墙半步。缺口这里,我亲自守。”

  言罢,步入缺口,持枪背抵夯土墙,双脚分开踩实地面,静候来敌。动作干脆利落,无一丝多余,是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本能。

  ---

  谷内,杀声稀落,有气无力。

  手里的刀枪攥得松垮,稍一用力便手腕发酸,不是冲锋,是一步一蹭地向前拖行。三架撞木被十余士卒合力扛起,木柄粗糙硌得掌心发麻,众人咬紧牙关发力撞向土墙,力道虚浮得只让土墙微颤、落了层浮尘,扛木士卒便集体脱力瘫倒,虎口渗血,撞木滚落在地,再没人有力气扶起。

  巨力震得土墙微微晃动,尘土漫天飞扬,迷得人睁不开眼,扛木士卒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木柄淌下,滴在泥地上,晕开一片暗红。

  江东军弩手趴在盾后轮番射箭,箭矢软趴趴飞出,砸在荆州军盾面上叮叮作响,连盾皮都射不穿。盾后荆州军弩手随意反击,前排江东士卒便应声软倒,尸体横在路上,后面的人绕都绕不开,推进彻底僵住。

  赵云守在缺口正中,几乎不必出手。第一个士卒挪到缺口前,刀未举便腿软跪倒;第二个扶盾蹭来,被枪杆轻挑便仰面跌退;第三个刚探身,见前队倒地便吓得缩了回去。缺口前只躺了十余个脱力瘫倒的兵卒,全无惨烈死战,只有饿到极致的虚弱。

  谷内第二轮冲锋,三十余名士卒倒在缺口前,土墙依旧纹丝不动。

  赵云抬眼瞥向北方,见潘璋主力又被魏延缠住,推进彻底停滞,低声对亲兵道:“告知文长,再顶半个时辰,潘璋必溃。”

  第三轮冲锋,布安亲率四十名亲随死士,提刀冲在最前。他甲胄染血,双目赤红,不顾箭矢,直奔缺口而来。步骘站在阵后,看着他的背影,双唇紧抿,一言不发。

  布安冲到缺口前,刀光暴起,硬生生架开荆州军守卒兵刃,脚下踩着血泥,奋力向里挤进一步、两步,缺口被撑开一寸缝隙,身后亲随紧随而上,拼死往里冲——

  就在此时,北面传来急喊:“潘璋突破第一道鹿角,前队距土墙不足三十步!”

  赵云闻声不动,侧首厉喝:“右翼弩手,转射北面!压住潘璋前队!”

  数十支弩矢瞬间转向,精准射向潘璋先锋,冲在最前的人接连中箭,倒在鹿角旁,推进戛然而止。

  缺口少了弩手压制,布安刚挤入三步,便浑身力气耗尽,一支弩箭穿入左肩,他身子猛晃,单膝跪倒,右手攥刀却再抬不起。守卒刀光劈来,他勉强格挡,被巨力推得踉跄跌出缺口,被亲随拖回阵中,再不动弹。

  缺口再次合拢,严丝合缝。

  北面,弩矢回防,潘璋前队又被死死压制,第二道鹿角近在眼前,却始终无法突破。

  赵云立在缺口里,口鼻间满是血腥、尘土、汗臭的混合气味,枪杆被掌心汗水浸得发滑,目光在南北两处来回扫视,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。

  步骘站在阵后,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缺口上,一动不动。

  潘璋在山道上,踩着碎石、尸体、血泥,一步步向前顶。魏延从侧翼反复撕扯,陈彦在左翼死死咬住,他的队伍被切割得支离破碎。士卒们扶着盾牌大口喘息,有人腿软倒地,有人刀枪卷刃,进不得,退不得,只能在原地苦苦支撑。

  ---

  就在这胶着时刻,南面谷道尽头,骤然炸开一声绝望喊杀!

  “将军!”一名亲兵浑身是血,连滚带爬冲过来,嘶声喊道,“南口守不住了!霍峻率部出关,守卒已溃,正抄我军后路!”

  步骘猛地回头,只见“霍”字大旗顺着谷道席卷而来,敌军前后合围,阵脚瞬间大乱。士卒本就饥疲不堪,见状更是四散惊逃,再无战心。

  “鸣金!突围!退向谷中腹地!”步骘声嘶力竭,亲自挥刀斩退两名扑来的敌兵,率残部拼死撕开一道小口,狼狈溃退。这一战折损近半将士,北口防线纹丝不动,彻底陷入死局。

  士卒们丢盔弃甲,踉跄逃回谷中深处,遍地都是遗弃的兵器、重盾与破烂甲胄。有人瘫在泥地再也爬不起,有人扶着伤兵哀声喘息,有人抱着草根干呕,整支队伍彻底溃散,连站着的力气都所剩无几。步骘望着残兵,又看了看空空的粮囤,南北皆被堵死,战则全军覆没,退则无路可走。他沉默良久,缓缓解下佩刀,褪去染血甲胄。

  “传我令,放下兵器,开营请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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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谷内的鸣金声,轻飘飘飘出谷口,落在北口外的山道上。

  潘璋正被魏延死死缠在侧翼,三次强攻,三次被侧翼切断,主力始终无法逼近赵云土墙,最近一次距墙仅二十步,便被一阵箭雨逼退。士卒们早已气力耗尽,阵型彻底松散,有人扶着盾牌弯腰狂呕,有人蹲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,刀枪丢得满地都是。

  鸣金声在山道间回荡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

  潘璋身形一滞,愣在原地。

  一名斥候从北口方向狂奔而来,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:“将军!谷内鸣金!步骘将军……已率部出降!”

  山道瞬间死寂。魏延的人收住攻势,陈彦的部队从左翼缓缓收拢,左右合围,将潘璋残部困在山道中间,围而不攻。

  潘璋环顾四周,左翼是魏延精兵,右翼是陈彦部曲,前方是赵云完好无损的工事,身后是狭长山道,进退无路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将刀归鞘,声音沉冷,无一丝起伏:“撤,走南野,退往庐陵。“

  这一场下来,折损五百余人,一千余残兵掉头,狼狈向庐陵方向退去。魏延整顿部曲,衔尾追去,蹄声踩碎山道碎石,追击的喊杀声渐渐隐入密林。

  山道重归寂静,晨雾渐渐散去,只剩步骘留下的空谷,风中飘着血腥、焦糊、尘土混合的气味,还有刚熄的炊烟,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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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步骘走出帐外。

  他在营中驻足,低头看向泥地里的布安。躯体残破,甲胄碎裂,双目紧闭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
  他蹲下身,轻轻理平布安的衣领,拂去他脸上的血泥,而后缓缓站起身,向北口走去。

  “随我来。”他对身后亲兵沉声吩咐,“勿带兵器。”

  赵云从工事后缓缓走出,立于阵前,静静望着他。

  步骘行至二十步外,停住脚步,拱手行礼,身姿挺拔,不卑不亢:“孙将军麾下步骘,拜见赵将军。”

  赵云凝视着他,步骘解甲赤手,靴底糊满谷道血泥,分明是步行八里一步步走来的。

  步骘抬眼,语气淡得像谷间浸凉的薄雾,随口问道:“潘璋,走了?”

  “方才撤走。”

  步骘微微颔首,垂眸沉默片刻,指尖抚过腰间印绶,缓缓解下。青绶垂落,铜印微凉,他双手捧至胸前,对着赵云深深躬身:“败军之将步骘,麾下残卒,悉听将军发落。”

  赵云上前,双手稳稳接过印绶,语声平静无波:“步将军,请。”

  他侧身抬手,示意前路。步骘默然跟上,随赵云出了谷口,向北而行。身后的大庾岭谷道,狭仄、染血、死寂,晨雾一层叠一层漫上来,终将那片困厄与残杀,尽数笼入苍茫之中。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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