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乃汉太宗
“大家,传令和选人的事,老奴都已安排妥当,最迟午后即可陆续出发。”高力士先是汇报了进展,然后顿了顿,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忧色,“只是……老奴思来想去,有句话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。”
李隆基看了他一眼:“讲。”
高力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语气恳切地请求道:“大家,请恕老奴多嘴。如今韦相、高御史、张小敬皆已领兵离去,咱们身边只剩下郑将军麾下不到八百禁军。
此地马嵬驿,离长安实在太近,叛军若侦得陛下行踪,轻骑疾驰,一日便可兵临城下。
千金之子坐不垂堂,陛下乃万乘之尊,身系天下安危,实在不宜在此险地久留啊!
老奴恳请陛下,即刻移驾,哪怕是向北进入山区暂避,或者向西靠近扶风也好啊!”
高力士是真心觉得,皇帝身边兵力空虚,又处在长安眼皮子底下,实在太危险了。
李隆基听完,脸上却没有高力士预想中的凝重,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作为后世人,他清楚地知道,安禄山叛军进入长安,至少在六月二十四之后,甚至更晚。
不然,他也不敢大胆地派韦见素等人东返长安。
只能说,历史上李隆基与安禄山隔空斗法,各有错招。
他没有立刻扶起高力士,而是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望向外面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营地。
百姓和军士们正在郑怀信的指挥下,加固营地栅栏,清点剩余的粮草物资,气氛虽然紧张,却也有序。
“力士,你的忠心,朕知道。”李隆基看着窗外,缓缓说道,“但你只看到了危险,却没看到机会。”
高力士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皇帝的背影。
“叛军新破潼关,看似势不可挡。但安禄山出身胡将,虽骁勇善战,麾下也多剽悍之卒,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他们不得人心,更不懂经营。
此刻他们正忙着在洛阳城里劫掠财物,争权夺利。乱花渐欲迷人眼,财帛骤现动人心,无过于此!”
李隆基转过身,目光炯炯地看着高力士:“这就是机会。朕待在这里,本身就是一面最鲜明的旗帜。这能极大鼓舞关中乃至北方仍在抵抗的军民士气。此其一。”
“其二,朕若此刻远遁,消息一旦传开,天下人会怎么看?
他们会认为朕还是怕了,还是跑了。那刚刚发出的《幸京兆府制》就成了笑话,五大战区的划分也会被人当成一纸空文。人心散了,再想聚起来,就难了。”
“其三,”李隆基走近两步,“最危险的地方,有时反而是最安全的。安禄山和叛军将领们,此刻骄横不可一世,定然认为朕早已仓皇西逃,恨不得插翅飞入蜀中。
他们绝不会料到,朕非但没走,还就在这里,离他们不到百里之地。灯下黑,懂吗?”
高力士听得呆了,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。
但他心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消除:“可是陛下,万一……万一有叛军偏师游弋至此,或者长安城内有细作探知……”
“力士无需忧虑,朕自有安排。”李隆基打断他,“更重要的是,朕在等。”
“等?等什么?”高力士下意识问道。
李隆基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等该来的人,等该发生的事。力士,放心吧,朕心中有数。这马嵬驿,朕还要再待上几天。”
话音未落,佛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是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启禀陛下!驿馆外有人求见!”
李隆基和高力士对视一眼。
高力士起身,快步走到门口,低声问了几句,然后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,转身快步走回李隆基身边,低声禀报:“大家,是……是老奴昨日派人三百里加急去召的那个人,他……他从凤翔赶到了!正在驿馆外求见!”
李隆基闻言,眼睛骤然一亮,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喜色,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:“快!速带他进来!朕之子龙至矣!
随即又补充道,“去,把郑怀信也立刻叫来!”
“喏!”高力士见皇帝如此重视,不敢怠慢,连忙亲自出去引人。
高力士出门后,李隆基来到窗边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,目光望向驿馆大门的方向。
史料记载是一回事,亲眼见到真人,又是另一回事。
希望这位传说中以三千陇右劲卒威震吐蕃的“万人敌”,不会让自己失望。
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佛堂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。
高力士率先推门进来,侧身让到一旁,恭声道:“大家,人带到了。”
李隆基转过身,目光越过门槛,看向门口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,面庞方正,肤色是经年风吹日晒的黧黑,双眉浓黑如墨,斜飞入鬓,一双眸子亮得惊人。
他颧骨较高,嘴唇紧抿,即便站在皇帝面前,眉宇间也自然流露出一股剽悍之气,肩宽背阔,站在那里便如山岳般沉稳。
这人踏进佛堂中央,毫不犹豫地屈膝下跪,抱拳行礼:“臣,陇右营田判官应诏而来,叩见陛下!甲胄在身,不能全礼,望陛下恕罪!”
李隆基没有立刻叫起,而是细细打量了他几眼。
不愧是史书上那个身材魁伟、性格豪迈的李忠武!
这股扑面而来的精悍之气,还有那种从底层一步一个脚印杀上来的沉凝气质,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绝难拥有的。
有唐一朝,共有五位武将,谥号“忠武”,分别是尉迟恭、郭子仪、浑瑊、韦皋以及眼前的这位。
有他在此,朕无忧矣!
他心中暗暗点头,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,只淡淡道: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谢陛下!”对方再次抱拳,动作干净利落地站了起来,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平视前方,但眼角的余光显然已将佛堂内的情形飞快扫了一遍。
几乎是前后脚,佛堂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郑怀信也赶到了。
他本来正带着士兵加固营地外围,接到高力士传达的紧急口谕,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飞奔而来。
他大步走进佛堂,刚要行礼,目光扫过站在皇帝身前那个有些莫名熟悉的高大背影,不由得一愣,脚步也顿了一下。
“郑怀信参见陛下!”郑怀信稳了稳心神,单膝跪地行礼。
“嗯,起来吧,看看这是谁。”李隆基随意地摆摆手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。
郑怀信起身,走到对方侧面,仔细一看,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:“李晟?怎么是你!”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