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？！”

　　卫临川猛地站起来，手中汤匙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碗里：

　　“先生不辞而别了？”

　　“属下今日拜访公羊先生的时候，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。”

　　“桌上只留下一张字条……还有一瓶丹药。”

　　玄一低着头，禀告说道。

　　说罢，玄一双手奉上一张素笺和一只白玉小瓶。

　　卫临川先接过字条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

　　净业丹，予红袖，言绝于此，君且自为。

　　看到这里，卫临川脸色骤变，哪里还不知道。

　　昨晚红袖的试探，早就被先生看穿了。

　　红袖自以为做得缜密，遮掩了身份，实际上她的举动，在先生面前，就像是透明的。

　　留下丹药，是一种“了结”的姿态？

　　先生是觉得被冒犯，心生去意了吗？

　　卫临川心中顿时急了。

　　红袖奉林月漓之命，想要试探公羊先生。

　　卫临川虽然觉得有些不妥，但也没有阻拦，毕竟红袖也是为了自己好。

　　没想到……

　　这一试探，试探出了大事来。

　　先生居然要离我而去！

　　卫临川只觉得心如绞割。

　　因为失态，先生心生芥蒂，离他而去，这是卫临川绝对无法接受的。

　　“备马！”

　　“玄一，你随我去追先生！”

　　卫临川连声催促，脸上露出浓浓的着急之色。

　　“是！”玄一不敢再劝，快步退下。

　　红袖看着卫临川急匆匆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瓶，脸色阴沉不定。

　　这位公羊先生……似乎比预想的更难对付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悬镜寺，山脚下。

　　一处简陋的茶摊。

　　清晨的山道上，行人稀少。

　　茶摊老板正慢悠悠地烧水、擦桌。

　　角落的木桌前，坐着一个奇怪的客人。

　　一袭灰袍，戴着青铜面具，不紧不慢地喝着茶。

　　江北辰的动作并不快，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。

　　他在等。

　　等卫临川主动来追他。

　　他知道，卫临川看到自己留下的信件和丹药后，肯定按捺不住。

　　正想着，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　　两匹快马疾驰而来，急停在茶摊前。

　　马上跳下两人，正是卫临川和玄一。

　　卫临川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坐着的公羊先生，眼中顿时闪过喜色。

　　还好！

　　赶上了！

　　卫临川快步上前，深深一揖：

　　“先生！”

　　江北辰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道：“卫公子追来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先生！”卫临川走到桌前，神色恳切。

　　“昨夜之事，是晚辈疏忽了。”

　　“红袖姑娘是奉月漓妹妹之命前来，晚辈……实在无力阻拦。”

　　卫临川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

　　“但晚辈心中，对先生绝无半分猜疑。”

　　“先生为晚辈所做的一切，晚辈铭感五内。”

　　“只求先生……莫要因此离我而去。”

　　江北辰转过头，看向卫临川，面具后的眼睛，平静无波：

　　“卫公子，你我之间，不必说这些虚言。”

　　“你放任红袖试探老夫，不就是心有疑惑吗？”

　　“为何老夫这样的天机大师，会愿意辅佐你一个私生子？”

　　“为何老夫会为了你，背负斩杀执夜人的罪名？”

　　“为何会不计代价地助你得到沧溟散人传承？”

　　江北辰的这一连串质问，说得卫临川哑口无言。

　　谎言并不伤人，真相才是快刀。

　　江北辰字字，都戳中了卫临川的内心深处。

　　不错！

　　卫临川心中一直有这个疑问。

　　公羊先生来历神秘，手段通天，为何偏偏选中了他？

　　就因为他是卫九渊的私生子？

　　这个身份，在玉京那些大人物眼中，根本算不得什么。

　　“请……请先生指教。”卫临川深吸一口气。

　　江北辰看了玄一一眼。

　　卫临川立刻会意：“玄一，你去外面等着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玄一躬身退到茶摊外，还非常贴心地，将茶摊老板，一并带走。

　　茶摊之中，只剩下江北辰和卫临川两人。

　　“老夫之所以愿意辅佐公子，因为公子你乃……”

　　江北辰的话说到一半，没有说下去。

　　而是手指蘸了蘸茶水，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两个字：

　　真龙。

　　卫临川瞳孔骤缩，几乎脱口而出：

　　“先生慎言！”

　　这两个字，是忌讳！

　　是天大的忌讳！

　　当今天下，唯有天授帝才能称为“真龙”。

　　其他人，哪怕是皇子亲王，也只能说“龙子凤孙”。

　　私底下说也就罢了，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写出来……

　　“公子怕什么？”江北辰轻笑，声音透过面具传出，带着一丝戏谑。

　　“别人或许犯忌讳，但卫公子你……绝对不会。”

　　江北辰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

　　“因为公子你，本就是货真价实的——龙子龙孙。”

　　轰！

　　卫临川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　　他死死盯着江北辰，嘴唇颤抖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　　他心中最大的秘密——自己的身世，竟然被对方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！

　　“先生，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卫临川声音干涩。

　　“天机推演，自有其道。”江北辰淡淡道，一副轻而易举的模样。

　　“卫公子你不仅是天授帝的儿子，而且……体内还流淌着东海龙庭皇族的血脉。”

　　“天底下，有谁的血脉比你更加尊贵？”

　　“有谁比你，更配得上真龙二字？”

　　“老夫之所以愿意辅佐你，正是因为公子你身份高贵，却地位卑微。”

　　“此乃——奇货可居。”

　　奇货可居。

　　四字入耳，卫临川忽然松了口气。

　　这个理由，他信了。

　　如果公羊先生说的是什么“看你资质不凡”、“与你投缘”之类的鬼话，他反而不信。

　　但“奇货可居”，这反而是最合理的解释。

　　一个身怀天子与龙族双重血脉的私生子，隐忍多年，不甘沉寂，正在寻找崛起的机会。

　　而一位天机大师，看到了这份潜藏的价值，决定投资、辅佐，待其崛起后共享荣华。

　　这，才是最真实的利益关系。

　　“先生……”卫临川缓缓坐下，眼中复杂神色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，“晚辈明白了。”

　　卫临川深吸一口气，压低声音：

　　“不错，晚辈确实是……陛下之子。”

　　“但此事乃是绝密，除了卫九渊和少数几人，无人知晓，还请先生保密。”

　　“先生能推演至此，晚辈……心服口服。”

　　江北辰微微颔首：“公子能坦诚相告，足见诚意。”

　　“先生。”卫临川忽然起身，对着江北辰长揖到底。

　　“临川愿拜先生为师，请先生助我成就大业！”

　　“他日若得登大宝，必不负先生今日之恩！”

　　声音虽轻，却字字铿锵。

　　江北辰看着他，沉默了许久。

　　茶摊里静得能听到灶台火苗的噼啪声。

　　思量片刻后，江北辰缓缓开口，说道：

　　“拜师就不必了。”

　　“老夫既已决定辅佐公子，自会尽心竭力。”

　　“只望公子记住今日之言——莫要负了老夫这番心血。”

　　“晚辈谨记！”卫临川重重点头。

　　“三日之后，太岁凌月，对于公子来说，乃是鲤鱼跃龙门之日，公子定要全力以赴。”

　　“先生放心，晚辈定然不会让先生失望的。”

　　茶摊外面。

　　玄一看到卫临川恭敬地将公羊先生请了出来，还亲自给公羊先生牵马。

　　“先生，请上马！”

　　这一幕，落在玄一的眼中，让玄一啧啧称奇。

　　公子什么时候，给人牵马过？

　　这公羊先生到底和公子说了什么？

　　居然能让公子恭敬到这般程度？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