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光宝鉴
江离的鱼眼呆滞了一下。
“鱼将军?”
江离的小鱼脑下意识地将这新名字与深藏心底的“江离”二字比了比。
它觉得,还是自己的名字更好听些。
但江离没有说话。
它只是微微动了动尾鳍,算是回应。
谢苍松见这小银鱼没有吱声,也不以为意。宽大的袖袍中,伸出手指朝江离一点。
“啪嗒!”
一声闷响。
江离只觉得背脊正中一沉,一股冰凉坚硬的触感瞬间贴紧了鳞片。
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一下就背负在了它的身躯上。
江离下意识想摆尾游动,动作却立刻变得滞涩无比,仿佛周身的流水都骤然变得沉重了。
他艰难地侧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自己的侧腹。
只见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的石头,正牢牢地嵌在他背鳍前方的位置。
那石头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江离使劲甩动身躯,也没有看那老头,自顾自地在溪底的石头上摩擦,那石头却纹丝不动,稳如泰山,压迫感传递到它小小的鱼脑之中,仿佛一个人坐在他的脊背上面。
压得江离有些喘不过气。
谢苍松苍老平淡的声音适时响起。
“此乃沉溪石,此后,每历六日,你可来洞府前,老夫为你卸去此石一日,允你自在游弋。”
“余下时日,你便负此石,司职看守这段溪流,凡有异动,无论巨细,即刻禀报于我。”
而后,谢苍松的声音又转向岸上几只动物。
“狐红烟负责巡山,贾逢春负责在洞府内停用,至于孙猢念,老夫先教你启了灵智。”
狐红烟自然是小狐狸了,贾逢春是黄鼠狼,孙猢念是猴王。
江离听了一圈下来,好像只有自己叫鱼将军这么土的名字。
黄鼠狼却觉得银鱼的名字最好听。
就在这时,谢苍松忽然发出嘿嘿一笑。
那笑声透过翻滚的黑烟传出,把黑烟都吐出一口。
只见那老头如同显摆一般,将另一只笼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,掌心向上,托着一物。
那东西甫一出现,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干燥了起来。
它约莫指甲盖大小,形体细长,背生两对极薄的膜翅,尾部更是分叉如鱼尾。
那虫子脑袋尖细,一见光便吱吱鸣叫起来。
【吃吃吃!】
【龙龙龙!】
【龙龙龙!】
这怪异小虫出现的刹那,江离腹中声音骤然响起!
谢苍松托着那只怪异小虫,另一只手的食指朝着虫身轻轻一点。
“嗡”
声音响起。只见那小虫身躯亮起微光。
紧接着,那小虫竟从口中,同时迸射出四道火焰来。
这火焰拥有生命般,别没入岸边小狐狸,黄鼠狼和猴王的胸口,以及溪水中江离的额前。
“嗤……”
江离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只觉得额头上仿佛被一根烧红的细针刺了进去。
那火焰一进入体内,便仿佛在江离身体里扎了根一般,江离觉得那火焰离鱼脑只有一点点距离,似乎只要微微一动,那火焰便能将自己的鱼脑烧净。
那火焰便停下了。
江离望向岸边,鱼,猴,鼠,同时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。
谢苍松冷漠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此乃鸣蛇火。经老夫炼制,已与尔等神智相连。自此之后,若尔等擅自远离沉香山地界”
“此火种便会燃起,由内而外,灼干精血。”
《山海经·中山经》有载。
又西三百里,曰鲜山,多金玉,无草木。鲜水出焉,而北流注于伊水。其中多鸣蛇,其状如蛇而四翼,其音如磬,见则其邑大旱。
“当然。”
此时那谢苍松话锋一转。
“若尔等能恪尽职守,待老夫此番炼制功成,尔等便是首功。
“届时,适合修行的法门机缘,甚至助你们褪去部分兽形皆有可能。”
“好了。”谢苍松最后道,“炼尸之仪,定于三日后的子夜开启。尔等可在山中自由行动,稍作休整。
“三日后的此刻,无论身处山中何处,皆需准时返回此地复命。”
“散了吧。”
话音落,老头面部黑烟微微波动。
他不再理会四只精怪,退后几步,便与洞穴旁的阴影融为一体,不见形迹。
......
溪水冰凉。
江离溯着水流,笨拙地游回了原先那片浅滩。
背上的石头沉得让它每一次摆尾都费力,鳃的开合都扯着被压迫的筋肉。
小狐狸蔫着脑袋跟在一旁,时不时伸出爪子,试探性地去拨弄江离背上那块石头,尖利的爪尖在石头上刮出声响。
可那石头纹丝不动,仿佛真长在了鱼背上。
试了几次,都是徒劳。
小狐狸有点后悔回沉香山了。
她侧过头,看着身旁动作迟缓的小小银鱼。
月光照在江离银白的鳞片上,泛着清冷的光,那支青笛已经被那老头拿走了。
小狐狸是不信那老头说什么机缘。
若它没猜错,那黑烟缭绕的老东西,怕是想将这银鱼炼成坐骑。
毕竟江离光看便已与众不同,鳞片带晕,口衔异笛,又得了鱼将军这么个带着驯服意味的名号。
也不知道能不能用控影术杀了那老头,然后带着江离跑。
一路上小狐狸不停在想,脑袋都想得红了。
然后小狐狸看了猴王一眼。
猴王很自然地跑开了。
“我叫苏小红。”
小狐狸自顾自地说了一句,溪水声音很大,也不知道江离有没有听清。
精怪的名字是很重要的,一般都不会告诉别人。
这是奶奶说的。
但小狐狸觉得,如果以后自己死了。
这条傻乎乎的小银鱼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的话,也是可惜。
但是估摸着这小银鱼即使听到了,估计也会很快忘记。
雪停了。
天地间一片沉寂。
最后几片雪花从枯枝间缓缓飘落,融进厚厚的雪被。
月光比先前更清亮了些,照得整片山野银装素裹,峰峦轮廓在天幕下清晰如剪影。
黄鼠狼一脸瑟缩地在雪地上走着,深一脚浅一脚。
它身上光溜溜的,原本套在身上破烂袍子早就不见了,只剩下一身灰黄相间的皮毛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
如今的他什么都没了,驴,尸体,铃铛,包括身上的衣服。
黄鼠狼不是很懂。
为什么那老头要脱它的衣服?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