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左伪郎
四月初九,天还没亮透。
林义已经来到城下町,检查自己的货物。
十架牛车都装得满满当当,盐包摞了四五层,外面裹着油布,用麻绳勒得结结实实。
牛的负重能力比马强上不少,唯一的坏处或许就是走得慢些。
因此必须早些出发,才能在日落前赶到甲斐的下山城。
车夫们蹲在路边啃饭团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门六带着“友也座”的护卫们正在整队。
林义昨晚就跟阿梅和万千代说清楚了,不准来送。
阿梅红着眼眶应了一声,万千代倒是答应得干脆,干脆得让林义心里反而有点发毛。
“出发。”他大喊一声。
林义骑马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,此刻逃离了修罗场,他浑身就像刚泡了澡一样舒坦。
从骏府到踯躅崎馆,要先向北进入武田治下的下山城,再沿着富士山西麓进入武田腹地。
这条路“友也坐”的人已经很熟悉了,林义也不必太操心。
日落前,车队抵达了下山城。
富士山就在下山城的东面,此时它的雪顶还未化尽。
夕阳下,整座山就像一柄倒悬的象牙骨扇子。
“先生,前面就是下山城了。”门六指着远处一座城砦,“咱们今晚在城下町歇一晚,明天早点出发就能到踯躅崎馆。”
林义可不想那么快就重新回到水深火热中。
“急什么,这一趟慢慢走就是了!”
下山城最初是由镰仓时代的豪族下山氏所建,本来是一座“馆”,只能抵御盗匪。后来被同族穴山氏接手,迁到了山上。
经过几代人的改建,如今的下山城已经是一座典型的山城。
城主名叫穴山信君,即战国著名“二五仔”之一的穴山梅雪。
穴山氏和武田是同宗,信君的母亲是武田信虎的女儿,他自己又娶了武田信玄的次女,妥妥的御一门众(宗族重臣)。
武田胜赖时期,这家伙眼看着武田家不行了,扭头就投了德川家康。结果在“本能寺之变”后,他和德川家康分头跑路,德川家康安然返回,他却死在了返回甲斐的路上。
现在的穴山信君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刚继承家督没几年,正是急着证明自己的时候。
说来也奇怪,日本战国史上越有文化的人,反而越不老实。
松永久秀、明智光秀、细川藤孝、荒木存重、蒲生氏乡、高山重友、织田有乐斋……
还真是应了一句话——“仗义每多屠狗辈,负心多是读书人。”
林义让车队在城下町最大的旅笼屋安顿下来,自己换了身体面的衣服,带上从骏府带来的两包宇治茶,径直去了城门口。
友也座的名号在东海道一带还是好使的,毕竟二郎兵卫这些年没少花钱打点关系。
不到半个时辰,林义就被请进了本丸。
穴山信君二十出头,瘦长脸,皮肤白净,留着一撮淡淡的八字胡,看起来的确像是个儒将。
“在下林义,前往踯躅崎馆贩盐,途经此地,听闻大人的才名,特来拜会!”
穴山信君的和歌造诣极高,其父亲穴山信友也是武田家中“风雅第一”之人。
穴山信友虽然隐居,但却和北条幻庵常有书信往来。
“原来是北条大人称赞的林先生,真是幸会!”
穴山信君嘴上说得好听,但眉眼间却并不相信林义的才华。
两人年纪明明差不多,凭什么一个大明人能得到关东名流北条幻庵的称赞。
林义把茶包往前提了提,“这是京都产的宇治茶,不成敬意。”
宇治茶可是名流都喜好的茶叶,在甲斐可是难得一求的奢侈品。
何况京都这几年被三好氏搞得乌烟瘴气,宇治茶价格飞涨,单单这两包茶叶就值50贯。
历史上的穴山梅雪和今川氏真也差不多,治理领地一般,茶道、和歌、连歌却都玩得有模有样。
唯独比不过氏真的,大概就只有蹴鞠和剑道了。
穴山信君满心欢喜地接过茶包。
“听闻先生精通茶道,此刻富士山正是夕阳美景,不如就请先生做亭主,咱们在此饮茶赏景。”
信君有心考教,林义求之不得。
你不找茬,我怎么好打脸?
穴山信君于是拍了拍手,让侍从端来了茶具。
美浓烧的茶碗,备前烧的水指,茶入用的是濑户烧的,釉色温润。这些都不是什么名器,但也能看出主人是花了心思的。
茶釜里的水开始发出松涛般的呜咽声。
林义净了手,跪坐在釜前。
他取帛纱的动作不快不慢,折叠的每一个棱角都方方正正,仿佛这方寸之间的规矩,本就该如此。
穴山信君不由得坐直了身子,认真欣赏这其中妙味。
这可不是随便学两天茶道就能装出来的。
林义的动作就像剑道里的“切落”,没有一丝多余。
剑道的心手合一,在此刻也得以展现。
再加上“中级茶道”和氏真处学来的“今川流礼法”,一般的公卿见了这番操作也得把林义当茶仙对待。
釜里的水滚了。
林义用柄杓舀了一勺热水,先把茶碗温了一遍。温碗的水倒掉,再用帛纱将碗沿拭净,里外各一圈。
穴山信君看得极为认真。
茶入碗,发出清脆的声音,如同春风拂过树梢。
水注入时,泠泠作响,就像富士山化冻时的涓涓细流。
宇治茶的香味飘了出来,惹得信君吞咽了一口唾沫。
林义右手持茶筅,左手扶碗,开始击拂。
手腕的幅度极小,茶筅在碗底快速搅动,沙沙作响。
泡沫就像是瀑布飞泻而起。
碗心泛起一圈白,越积越厚,就像是山顶的雪。
穴山信君不由得望向不远处的富士山。
等到林义放下茶筅的时候,碗面上泡沫已经变成了翠绿色。
穴山信君看过无数茶会。不论是父亲穴山信友教的,还是京都来的茶人,都没有那种青镜浮绿的诗意。
林义双手捧碗,将茶碗转了两转,正面朝向穴山信君。
“请!”
刻意的模仿只得其形,举手投足之中的细微才是神。
穴山信君双手接过茶碗,低头看碗中的茶汤,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茶具过于丢人。
他闻了闻茶香,鼻子都快乐歪了。
一口,又一口,最后是暴风般的吸入。
“吸溜”。
林义有时候也搞不懂,日本人为什么会把这种粗鄙的声音当做对制作人的赞赏。
信君舔了舔沾在嘴唇上的茶沫,满足地感叹道:“真是好茶……”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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