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长发才走出春和殿的殿门。

　　迎面就撞上了李二虎那张堆满笑容的脸：

　　“公子，皇爷请您移步文华殿。”

　　万长发脚步一顿，随即从兜里捏出一粒碎银子递给李二虎：

　　“公公可知陛下是否拿着那个包袱？”

　　李二虎赶紧退后半步，躲过万长发捏着银子的手，连连告罪：

　　“公子折煞小的们了。

　　公子是皇爷的客人，小的们跑腿是应该的！

　　万万不敢要公子的孝敬。

　　皇爷只说有几句话要交代。”

　　万长发靠近了半步，顺手把碎银子扔进了李二虎的广袖里。

　　低声说道：

　　“我这是药，哪里是银子？

　　哦，对了，我早就给公公做了个好东西，等出宫就派人给公公送来，保证公公喜欢。”

　　李二虎眼眶湿润，

　　虽然他不知道这万公子会给他什么东西，

　　不过，能让皇帝和太子爷如此看重的人，

　　这么礼贤下士的跟自己说几句话，

　　自己也心满意足了。

　　“哎哎，公子玲珑心智，

　　医术超凡，

　　您的东西，想必是花钱都买不到的。

　　小的们受之有愧啊。”

　　万长发拍了拍他佝偻的肩膀：

　　“我说您当得起，您就当得起！走吧。别让陛下等急了。”

　　来到文华殿，

　　老朱倒是没客气，

　　直接指了个绣墩让他做，然后开门见山：

　　“过年了，

　　今年是你跟家人的团圆年，

　　朕本不想打扰你们，

　　可是谁知，这事儿是一波接着一波。

　　天色不早了，

　　朕也就不绕弯子了，

　　韩国公府的事儿，朕心里有数。

　　你那个五姐的身契已经销了，良民文书明天就到。

　　哦，还有那个护院的。”

　　万长发听出话里的意思了。

　　翻译过来就是——过年了。

　　李善长的府也不能总封着，

　　至于他这张牌什么时候往外打，朕替你攥着。

　　什么时候打、怎么打，朕说了算，不是你说了算。

　　你的仇，朕记下了。

　　但时间表归朕定。

　　你该退场了。

　　万长发在现代给领导看病那会儿，

　　听过无数次差不多的话——

　　“这事我知道了，你先回去忙吧。“

　　意思就是：收到了，滚吧。

　　“陛下圣明。草民只想安安稳稳开医馆，

　　再不敢给朝廷添乱了。“

　　朱元璋总算露出了今天头一个笑模样。

　　“滚吧。回去过你的年。

　　回头朕让人把那个女娃娃的喜礼给你送去。”

　　万长发如蒙大赦，磕完头爬起来就往外走。

　　走到殿门口的时候，朱元璋又叫住了他。

　　“明儿初一，宫里正旦朝贺。

　　皇后点了你的名，说让你带上那个侍医腰牌，坐太医席上。”

　　万长发脚步一顿。

　　正旦大朝会。

　　文武百官、勋贵宗亲、各国使臣，

　　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，全在。

　　马皇后在这种场合点名让一个民间郎中出席，

　　这释放出来的信号，比给他封个七品官都炸裂。

　　皇后娘娘是真的想护着他！

　　这不由让他冰冷孤独，又坚如磐石的心一热。

　　被人护着的感觉虽然很好。

　　但是他不想这么扎眼，

　　他只想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小日子。

　　若他真的来了，

　　那他可就更没安生日子过了。

　　“陛下恕罪，草民谢皇后娘娘厚爱，不过，

　　大朝会草民就不来了，

　　草民会亲自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拜年的。

　　烦请陛下替草民给娘娘赔个罪。”

　　朱元璋一愣，随即坦然一笑：

　　“你个小混蛋，真是不知好歹！

　　不过你可答应咱了，

　　若是你不来给咱妹子拜年，

　　看咱怎么收拾你！”

　　说罢一摆手。

　　万长发连连装鹌鹑，一边答应着一边赶紧后退着退出殿门。

　　色厉内荏的老朱——

　　说正事儿的时候就“朕朕的”，

　　一提到马皇后，就“咱咱的！”

　　他倒是转的明白！

　　不过，他刚才竟然说自己是小混蛋，

　　这话虽然听着像骂人，

　　怎么有种奇怪的宠溺意味？

　　诶...万长发打了个冷战——

　　老朱宠他？！

　　算了吧，有点儿后背发凉啊......

　　猛甩了几下头，把这个惊悚的念头甩出去，

　　回到马车上，万长发才缓过劲儿来。

　　哎呀，忘记问那个包袱的事儿了!

　　老朱就是故意的！

　　一见面都没给自己反应的时间！

　　老狐狸！

　　他靠着车壁，闭上眼，脑子里除了老朱的别样关心，就是皇后娘娘的慈和容颜，

　　还有就是朱标那张铁青的脸。

　　想到朱标，他才惊讶的发现，

　　自己似乎每次进东宫都非常生气！

　　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生气。

　　真是奇怪？

　　——不对。

　　太子的妃子，跟他一个郎中有什么关系？

　　她死也好，活也好，自己把脉开方，尽到本分就完了。

　　犯得着跟朱标置气？

　　犯得着跟整个东宫较劲？

　　可他偏偏就较了。

　　从第一次进宫到现在，

　　他好像一直在跟老朱父子顶牛——

　　明知道对面坐的是能灭他九族的人，

　　嘴上还是一点亏都不肯吃。

　　万长发揉了揉眉心，摇摇头。

　　算了，事已至此。

　　他从药箱里摸出药方纸，

　　就着颠簸的车厢，刷刷落笔：

　　“附子之毒，非一日可解。

　　即刻停用一切含乌头、附子的方药。

　　用人参、黄芪、当归、甘草四味，各三钱，

　　每日一剂，文火煎两时辰，取汤去渣，分三次温服。

　　连服七日，再看脉象。”

　　他把纸往蒋瓛怀里一赛：

　　“回去交给你们太子爷，让他派人照方抓药。

　　七日之后，本公子再来复诊......”

　　话没说完，人已经掀了车帘准备往下跳。

　　“哎哎，万公子，祖宗，爷爷，您等等我啊，

　　您可不能自己先走啊。”

　　蒋瓛一把没抓住，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。

　　万长发脚步不停，头也不回的大步往前走。

　　蒋瓛抓起药方，牙一咬，

　　撒开腿就往东宫方向飞奔。

　　他是真怕。

　　不怕万长发走丢，怕他走着走着拐个弯儿又惹出什么泼天大案来。

　　到时候磕了碰了是小事儿，回头陛下知道了，自己又得背锅。

　　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杀到东宫，把药方塞进春杏手里，

　　交代了三遍“一个字不许改”，

　　转头又施展轻功往回追。

　　等他气喘吁吁追上万长发的马车时，

　　已经擦黑的天边，突然炸开一朵烟花。

　　红的，

　　从城南方向升起来，

　　在漆黑的天幕上炸成一片碎光，

　　又慢慢落下去，像是谁撒了一把金粉。

　　蒋瓛坐在车辕上捂着胸口大喘粗气，一脸狼狈。

　　他歪着头看了空中那几缕白烟，

　　忽然感觉自己跟着万公子

　　早晚也得像这烟花一样玩儿完......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