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俺不走！俺不走！俺就是不走！”

　　邬文化把石碑轻轻往旁边一靠，再往后一倒，撒泼打滚了起来。

　　司天监的话事人杜元铣，怒气冲冲走了出来，仰头指着邬文化大骂：

　　“你这莽夫、狂徒！让你归乡是害你不成？如今四海升平，大商境内哪还有妖邪作祟？你赖在这儿有什么用？不如早早归家，娶一房媳妇，生几个崽子，享天伦之乐去！”

　　邬文化嘴巴一瘪，嚎啕大哭：

　　“可是，太师啊！俺...俺这身高三丈六，力可撞山，每顿要吃一头牛，哪家姑娘敢嫁给俺啊？”

　　杜元铣年迈归年迈，嘴皮子却损得很，捋着胡子不紧不慢道：

　　“听闻南疆有巫女，力拔山兮，身高数丈，要不…你去三山关外，逮一个回来过日子？”

　　“你…你！”邬文化铜铃大眼瞪得溜圆，“太师你辱俺？！”

　　以人族之身，又不是奴隶，去娶异族巫女为妻，对邬文化来说，这简直是往他脸上泼粪。

　　他怒不可遏，却又不敢真一拳砸死面前这老登，气得攥紧双拳，照着地面哐哐乱砸。

　　“啊——

　　气煞俺也！”

　　那司天监前的青石板台阶，被他砸得乱石翻飞。

　　周旭没工夫在这儿耗下去了，直接大喝一声：

　　“嘿！那个谁！”

　　“大个子！”

　　“以后跟我混，顿顿管你一头牛，再给你抓个化了形的小妖精当媳妇，成不成？”

　　邬文化顿时止住了哭闹，拿袖子抹去脸上淌得跟小溪似的鼻涕：

　　“吸……倒也不是不成。可你是哪个？”

　　周旭把圣旨一亮：“新任司天监中大夫周旭，仰观天意，俯诛妖邪。论起来，应该算是你顶头上司吧？”

　　“大人，您可算来了！”邬文化激动不已，起身小跑到周旭跟前，“您要是再不来，俺们镇妖司怕就要散伙啦！”

　　周旭抬手往下压了压，示意他稳住：

　　“待我换了印玺，再说说镇妖司什么情况也不迟。”

　　“得令！”

　　邬文化麻利地让开路，大手背在身边，方才还满地打滚的巨汉，此刻乖得像万斤重的宝宝。

　　周旭步入司天监，径直来到杜元铣面前。

　　这个将来会在封神榜上敕封为“博士星”的大商三朝元老，身着玄色朝服，手持浑天仪，面容清矍，颧骨高耸。

　　正双目炯炯地盯着他。

　　周旭被这老登看得心底有些发毛，想着别又是个有什么天赋神通的异人。

　　他赶紧打了个稽首：

　　“下官，司天监中大夫周旭，见过太师。”

　　“嗯！”

　　杜元铣微微颔首，不喜不悲，和刚才打趣邬文化时简直判若两人。

　　“司卫尉丞邓婵玉，见过太师。”

　　邓婵玉跟在周旭身侧，抱拳躬身一拜。

　　谁知这杜元铣是个看人下菜的主，对周旭一脸冷淡，一见邓婵玉，褶子里立刻堆满了笑：

　　“是邓九公家的婵玉啊，来来来，老夫带你好好认认司天监的门路。”

　　说着，便绕过周旭，抓着邓婵玉的手臂，往司天监内走去。

　　“婵玉啊，你爹去了，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。”杜元铣笑道。

　　邓婵玉一愣：“太师，家父只是去镇守三山关，并非……去了。”

　　“哦……对对对，”杜元铣连连点头，面不改色，“是去了南边。不过你放心，你爹走之前，老夫让玄鸟台给他卜过一卦。卦辞说他在南边，死不了。”

　　“谢太师！”邓婵玉谢道。

　　周旭跟在屁股后头，嘴角直抽抽。

　　死不了？

　　这卦辞也太敷衍了吧。

　　周旭和邓婵玉就这么跟在须发皆白的杜元铣身后，入了司天监深处。

　　很快，他们便见识到了能左右商朝命运的玄鸟台贞人祭祀们。

　　没有仙风道骨，也没有高深莫测。

　　只有行色匆匆打扮得五花八门的人，和堆成山的龟甲铜钱。

　　数座宫殿连成一片，统一调度，分批占卜。

　　居中有中大夫分派任务，下大夫敲定人选，专人卜卦，专人解读，流水线作业严丝合缝。

　　大夫问：“陛下三日未出寿仙宫，卜圣体是否虚乏？”

　　贞人掷罢铜钱，解曰：“甚虚。”

　　大夫再问：“妲己贵人、喜媚贵人并三十二美人聚欢寿仙宫多日，卜可有身孕？”

　　贞人翻过甲骨裂纹，解曰：“皆无。”

　　大夫急问：“姜后有询，帝何时移驾东宫？卜良辰。”

　　贞人略作沉吟，解曰：“后所求，日日皆为良辰。”

　　大夫大手一挥：“闻太师有令，速祭羌人三千，卜北海七十二路妖孽命门方位！”

　　.........

　　这一幕幕，着实让周旭大开眼界。

　　他原本以为这是一群神棍。

　　哪知道，全是在用铜钱、甲骨、贝壳等各种工具进行占卜，然后数人核对，专人校对后，再上报解读情况。

　　这氛围、这阵仗...和后世进厂打螺丝的牛马打工人，有何不同？

　　不过是工位从格子间换成了青铜案，KPI从业绩变成了解读天命。

　　杜元铣又领他们去了铭文阁。

　　阁中一群史官正埋头铭刻，有的往青铜器上凿，有的往石板上刻，有的往骨头上雕，专注得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
　　“去去去，老杜，别挡光！”

　　一个比杜元铣还老上一轮的老翁，见三人身影遮了天光，半眯着眼，挥着枯瘦的手赶人，跟赶苍蝇似的。

　　出了铭文阁，周旭跟在后面，实在是有些着急了。

　　他只有一刻钟的化形时间了。

　　若是在这司天监话事人杜元铣面前露了跟脚，变回狗身，怕是只能咬死对方，杀出去了。

　　于是他开门见山问道：

　　“太师，下官职责是诛妖驱邪，敢问在何处办公？”

　　杜元铣斜瞥了他一眼，冷笑道：

　　“靠女人上位的中大夫，不知你修的道法能否诛妖？”

　　周旭愣了一瞬。

　　老头！说话需要这么毒吗？

　　旋即他又恍然大悟。

　　合着这杜老头是把他当成吃软饭的了。

　　咦……貌似还真像是这么回事。

　　但打死也不能认啊！

　　让妲己推荐做官、让邓婵玉给钱花的行为，难道不是凭本事硬吃的？

　　哼，本座不给你计较！

　　“贫道道法虽低微。”周旭面不改色，“唯有一腔热忱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五火七禽扇已握在手中。

　　他手腕一翻，对准远处一栋破烂楼阁，猛地挥了过去。

　　轰——

　　火龙翻卷，咆哮如柱，赤焰腾空而起。

　　不过几息工夫，那栋楼阁便烧成了一地灰烬，连块完整的木头都没剩下。

　　杜元铣也当场傻眼。

　　现在年轻人火气这么大的吗？不过是开个玩笑……

　　他颤巍巍伸出手指，指着那片冒着青烟的废墟：

　　“小子，你的印鉴、官袍、文书、牒印……全在那栋镇妖司里。”

　　周旭：“……”

　　尼玛！不早说！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