粤州，龙部大楼。

　　周明远站在部长办公室门口，整了整银龙制服的领口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敲了三下门。

　　“进。”

　　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低沉，平稳，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从容。

　　周明远推门进去。

　　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，胸口别着一枚龙形徽章，是金色的。

　　金龙徽章。

　　整个龙部，只有部长才有资格佩戴。

　　男人的脸很普通，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。

　　但那双眼睛不一样，狭长，阴冷！

　　他叫韩世钊。

　　三天前刚从龙都调任过来，接替退休的前任，成为粤州龙部的新任部长。

　　“韩部长。”周明远立正行礼。

　　韩世钊没有抬头，正在看一份文件，手里握着一支钢笔，笔尖在纸面上缓慢移动。

　　周明远就站在那里等。

　　等了大约三分钟。

　　“周明远。”韩世钊终于开口，依然没有抬头，“三处的银龙巡察使，入职七年，去年考核乙等，前年乙等，大前年丙等。”

　　周明远的后背微微发紧。

　　“没什么亮眼的成绩，也没什么大错。”韩世钊合上文件，抬起头，那双冰冷的眼睛看向周明远，“平庸。”

　　这两个字像两根钉子，钉在周明远的背上，让他挺不起来。

　　“不过。”韩世钊话锋一转，靠在椅背上，“平庸有平庸的用处，平庸的人听话，不惹事，让干什么就干什么，我用得着。”

　　周明远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，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句：“谢部长。”

　　韩世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，推过桌面。

　　“看看。”

　　周明远上前两步，拿起文件翻开。

　　只看了第一页，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
　　那是一份《粤州武者特别税收方案》。

　　不是草案，是正式文件，落款处已经盖了龙部的公章和韩世钊的私章。

　　也就是说，这不是征求意见，是已经决定了的事。

　　文件内容很简单。

　　从下个月起，粤州境内所有登记在册的武者，每年需缴纳“边境安防特别税”，税额按武者等级递增。

　　武徒级每年五万，武士级十万，武师级三十万，宗师级一百万。

　　不交的，吊销武者资格，查封名下所有资产。

　　如果只是这样，周明远还不会变脸色。

　　让他变脸的是第二页。

　　“韩部长，这个‘平民战时税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　　韩世钊端起茶杯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，然后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字面意思，妖族虽然退兵了，但边境防务不能松懈。”

　　“镇妖军的军饷、装备、城防维护，哪一样不要钱？”

　　“以前有妖族的战利品顶着，现在妖族退兵了，这笔钱从哪里来？”

　　他放下茶杯，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。

　　“从老百姓那里来。”

　　周明远翻到文件后面附的那张税率表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
　　战时税的征收对象是粤州所有年满十八岁的居民，每人每月缴纳收入的百分之五。

　　不交的，记入征信黑名单，限制出行，限制消费，限制子女入学。

　　韩部长，这个税率恐怕……”周明远斟酌着措辞，“粤州老百姓的平均月收入才四千出头，百分之五就是两百块，钱不多，但对底层来说，这两百块可能是一个星期的饭钱，而且……”

　　“而且什么？”

　　周明远咬了咬牙：“而且这钱真的是给镇妖军的吗？镇妖军的军饷一直是总部财政直拨的，不需要地方……”

　　他的话没说完。

　　韩世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，一股恐怖的气息落在周明远身上。

　　他猛地身躯一震，惊恐瞪大双眼，单膝跪了下去。

　　这个部长是宗师巅峰级！

　　“周明远。”韩世钊的语气很轻，“我刚才说你平庸，你以为是贬低你？”

　　“我是在告诉你，平庸的人，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。”

　　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
　　周明远低下头：“是。”

　　“文件传达下去，三处负责老城区的征收工作，下周一之前，我要看到老城区所有武者的缴税确认书，少一份，你今年的考核就是丁等。”

　　丁等。

　　连续两年丁等，直接开除。

　　周明远握着文件的手微微发抖，但他没有再说什么，行了个礼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
　　门关上的瞬间，他听到身后传来韩世钊拨通电话的声音。

　　“喂，是我，粤州这边的方案已经批了，你那边可以开始了……嗯，别的地方我不管，粤州这块肉，得吃干净。”

　　周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加快速度离开了走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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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周后。

　　翠竹苑。

　　陈澜牵着小黑从菜市场回来，手里拎着一袋排骨和两颗白菜。今天打算做糖醋排骨，糖糖前两天说想吃肉，他记下了。

　　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，他看到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。

　　“这什么税啊？一个人两百，我家五口人，一个月就是一千块！我工资才四千五，交完税还剩三千五，房贷就要三千，这日子怎么过？”一个大姐的声音又尖又急。

　　“不是说不交就拉黑名单吗？孩子上学都要受影响，这不是逼死人吗？”

　　“以前妖族在的时候也没见收这个税，现在妖族退兵了反倒要收钱了？这什么道理？”

　　“道理？龙部的章都盖了，你跟龙部讲道理？”

　　陈澜脚步没停，从人群边走过。公告栏上那张盖着龙部红章的文件，他余光扫了一眼，没有细看。

　　龙部的事情，他懒得理。

　　上了三楼，他先走到苏芸家门口，敲了敲门。

　　门开了一条缝，糖糖的小脑袋探出来，看到是他，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。

　　“哥哥！”

　　“给你和妈妈买了排骨，晚上做糖醋排骨吃。”陈澜把装排骨的袋子递过去。

　　糖糖双手接过，袋子比她半个身子还大，她抱在怀里，仰着头问：“哥哥不一起吃吗？”

　　“哥哥晚上有事。”

　　其实没事。

　　他只是不太习惯跟别人一起吃饭。

　　五十年了，边关的饭要么是跟兄弟们蹲在城墙上就着风沙吃，要么是一个人站在城楼上对着夕阳吃。

　　突然有人坐在对面，给他夹菜，问他好不好吃，他会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　　糖糖没有多想，抱着排骨袋子，踮起脚尖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，塞到陈澜手里。

　　“给哥哥的！”

　　然后蹦蹦跳跳地关上了门。

　　陈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，站了两秒，然后剥开糖纸，把糖扔进嘴里，牵着小黑回了自己屋。

　　糖在嘴里慢慢化开，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。

　　他把糖纸展平，走到茶几前，打开一个小铁盒。

　　铁盒里已经攒了十几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，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。

　　他把今天这张放进去，盖上盖子。

　　小黑趴在沙发边上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主人，你攒这个干什么？”

　　陈澜没回答。

　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攒。

　　可能是因为五十年来，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、不求回报地给他糖吃。

　　可能是因为那声“哥哥”。

　　也可能什么都不因为，就是想攒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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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做完饭后，陈澜坐下准备吃饭，却听到了楼下传来苏芸的怒吼。

　　“我说了，这个月的已经交过了！你们三天前才来收过一次！”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