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乃汉太宗
贾菌张大了嘴,宝玉也愕然转头。
四下里目光如针刺来,更有人侧身掩口,故意将议论声送到贾璟耳边:
“贪生怕死罢……”
“到底是外头来的,心肠硬些。”
“啧,这般话也说得出口。”
低语窸窣,如冷风穿堂。
贾代儒面色未动,只缓缓道:“你且细说。”
贾璟声音平静,目光静如古井:“学生并非不愿救,只是思及,有时贸然伸手,未必是真救,反可能误了他人,也误了己。”
顿了一顿,而后继续解释。
“宝玉年方十岁,本是少年之身,倘若见孩童坠井,一时意气之下,未量己力便探身去拉,井口湿滑,力有不逮,非但救不得人,恐将自己亦陷于险地,此其一。”
“再者,宝玉乃府中千金之躯,倘因施救而伤损一二,纵是好心,却可能反使那孩童一家担上重责,甚至遭逢更大灾殃。
善意未必结善果,有时反成他人重负,此其二。”
随即贾璟目光转向宝玉,眼神里并无指责,只有一片澄明的思量:
“《论语》有言:‘暴虎冯河,死而无悔者,吾不与也。’
我认为勇敢并非不顾一切,仁心亦需有智慧相佐。遇事当先衡轻重,度己所能,而非仅凭一腔热血。”
最后,贾璟再次转身,向贾代儒微躬:
“学生浅见,真救人之道,不在逞一时之勇,而在谋万全之策,呼人、寻绳皆是为救。
若只因‘该救’二字便贸然伸手,非智者所为,亦非仁者所愿。”
话音落下,满堂凛然,众多学子,包括宝玉在内,皆怔然无声。
原先那些跃跃欲试的神色,此刻都化成了一片茫然的安静。
方才的低语与讥讽,仿佛被一场无声的大雪掩盖,再无痕迹。
君子不救。
这也是孟子提出的观点。
贾代儒注视着贾璟,有些沉默。
这番话本身极好,条理分明,义理简然,正是他欲向这些孩子传授的道理。
亦是孟子深意所在:仁心需有智术相扶,见义勇为,亦须见智而为。
可偏偏说这番话的人,太年轻了。
若是个及冠子弟有此见解,贾代儒会欣然颔许,觉得其为可造之材。
哪怕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出这等道理,他更会视为早慧明理。
但贾璟……才十岁。
十岁的孩子,合该有些天真,有些鲁莽,有些热气腾腾的“该救”之念。
可这孩子眼中一片静水,言辞之间不见波澜,仿佛早已将那热血沸腾的年纪,静静渡了过去。
窗外雪光映着贾璟清瘦的侧脸,神情平静得像深冬的潭水。
贾代儒沉默良久,终是缓缓抬手:
“坐。”
待贾璟坐下,他又看向犹自怔忡的宝玉,又看向处之泰然的贾璟,略微思忖,开口言道:
“贾璟,你和贾环换个位置,坐到宝玉身边。”
话音落下,贾璟前方一个穿着半旧靛蓝袄子的少年猛地转过头来。
正是贾环。
他生得眉目本也算清秀,只是眉宇间总似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郁气,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,看人时目光总先垂三分,又迅速抬起,带着几分警惕与打量。
此刻贾环听见自己的名字,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茫然,随即意识到是要他与这新来的换座,嘴角便不自觉地下撇了些。
只见他慢吞吞地站起身,收拾书本的动作有些拖沓,眼角余光扫过贾璟时,那目光里像藏着细小的刺。
有不甘,有不解,还有一丝被忽视已久的委屈。
可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低着头,抱着自己的书匣与贾璟错身而过。
两人衣袖相触的瞬间,贾璟感觉到对方胳膊有些僵硬。
待座位更换完毕,贾代儒目光在宝玉、贾璟之间停留片刻,最后又落在宝玉身上:
“你既与他同座,往后便多看看、多听听,贾璟思虑周全,你心地纯直,你二人若能各取所长,方是进益。”
宝玉怔怔望着身旁这位陌生的堂弟,掌心犹热,心里却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勾了一下。
不疼,反倒痒痒的。
贾代儒接着讲授《孟子》,堂内气氛却已不同。
原先那点躁动懵懂都沉淀了下去,众童子皆认真听课。
贾宝玉悄悄侧目,只见这位堂弟专注垂眸,侧脸静如寒玉。
也不知道这堂弟是何来历,待午后定要好好问问……
窗外细密的小雪不知不觉又下了起来,沙沙扑在窗纸上。
炭火渐弱,屋内寒气也一丝丝漫上来。
贾代儒的讲经声平稳如钟:
“……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,无一朝之患也。”
最后一字落下,远处钟声恰悠悠传来。
“今日课毕。”
“谢先生教。”
贾代儒微微颔首,便起身回到书房。
待先生身影消失在门廊后,学堂里那层紧绷的肃然之气霎时一松。
众学子纷纷起身,书匣开合的声响、略显急促的脚步声、低声的交谈顷刻汇成一片。
贾璟随人流往西厢房走去。
甫一进门,便见里头并未如早间般升起炊烟,只摆开了数张条案,几个粗使仆妇正将几只硕大的木桶抬进来,揭开盖,是热气腾腾的米饭与几样大锅炖煮的菜蔬。
原来此处仅是用饭之地,饭食皆是从府中大厨房统一送来。
正思忖间,却见后头那小室里,陆续走出不少衣着整齐的小厮,手里提着或捧着油亮的朱漆食盒,径直奔向自家少爷。
这些少数自带饭食、独据一桌的,倒也不多,寥寥几位罢了,成群占了一桌。
更多的学子则是排队从大木桶中盛取饭菜,或三三两两拼桌,或独自寻个角落。
亦有几人并不停留,只向相熟的同伴打声招呼,便径直往院外去了,想必是家就在附近,回去用饭也方便。
贾璟默默收回目光,走到领饭的队伍末尾。
轮到他时,掌勺的仆妇抬眼打量了他一下,见他面生,却也未多问,只依例舀了一勺饭、一勺混杂着菜叶豆腐的炖菜到他碗中。
他端着粗瓷大碗,正想寻个空处,却听有人唤道:
“璟叔,这边来!”
扭头看去,正是贾菌,正坐在一条长凳上朝他招手,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。
贾璟微笑点头,正欲过去,却被宝玉叫住。
“璟……璟兄弟。”
宝玉两步凑过来,眼睛亮亮的,“你是哪一房的?我先前怎未见过你?”
贾璟停下脚步,简略应道:“家祖父讳贾代修,按辈分,我该称你一声堂兄。”
“原来是代修太爷一支的。”
宝玉恍然,随即绽开笑容,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热络,“既是一家人,何必在此用这些粗食?走,随我去我屋里,咱们一同用饭,正好说说话。”
贾璟微微摇头,神色恭谨却坚定:“多谢堂兄美意,只是我初入学堂,课业生疏,想抓紧时间温书,实在不好讨扰。”
宝玉还想再劝,可见贾璟神情平静。
正有些讪讪,一旁的贾菌也探过头来,笑嘻嘻地招呼:“璟叔,来这儿,我给你占了位置!”
贾璟朝宝玉微微颔首,便转身走向贾菌那桌。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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