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七文库 m.471400.com
菜单
第七十七章 忽见陌头杨柳色【两更合一更】

  范质的笔尖顿在纸上,洇开一小团墨。

  “死了?”

  推官点了点头,额上渗着汗珠:“正是。带头闹事的那几个混混,都死了。”

  范质搁下笔,“查出来是什么人干的吗?”

  推官摇了摇头,脸上的汗又密了几分:

  “没有。这几日狱中进出的人,下官都盘查过了,没发现什么可疑的。狱卒、牢头、送饭的、送水的,一个一个问过去,都说不知道。”

  范质望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:

  “司狱怎么说?”

  推官声音低了几分:“他说……一时失察。”

  范质冷哼一声,“一时失察?我看是有人暗通款曲,内外勾结吧。”

  推官不敢接话,只垂首立在原地。

  范质摆了摆手,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:

  “这件事我知道了,你去吧。”

  推官如蒙大赦,深深一揖,倒退两步,转身快步退出后堂。

  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廊下。

  范质望着案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批完的文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  会是什么人干的?

  那几个混混是开封府抓的,关在牢里,还没审出个子丑寅卯来,就突然死了,能在牢里下毒杀人,没有内应根本做不到。

  这个人,势必和史弘肇案脱不了干系。

  史弘肇倒了对谁最有利?谁最恨史弘肇?

  杨邠?郭威?王章?苏逢吉?

  还是其他曾经与他利益勾连的人?

  万岁殿西暖阁里,苏逢吉趋步入内,撩袍跪倒:“臣苏逢吉,叩见陛下。”

  刘承祐抬手虚扶:“苏相公来了,坐。”

  内侍搬来锦墩,苏逢吉谢恩落座。他垂着眼帘,神色恭谨,等着皇帝开口。

  刘承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搁下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
  “史弘肇的案子,苏相公怎么看?”

  苏逢吉微微欠身,拱手道:

  “回陛下,此案由苏相、于侍郎、和寺卿、卢中丞四人会审,证据确凿,铁证如山。陛下自有圣断,臣不敢多言。”

  刘承祐点了点头,脸上笑意更深了些:

  “不多言好啊。朕就是喜欢话不多的人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依旧落在苏逢吉脸上,语气依旧平缓:

  “今天请苏相公来,是有一件事商议。”

  苏逢吉欠了欠身:“请陛下示下。”

  刘承祐将茶盏放下,不紧不慢地开口:

  “最近朝中有一名大臣,收买内侍,通风报信,窥探宫闱。暗中又推波助澜,唯恐天下不乱。”

  他望着苏逢吉,语气依旧平静,目光里却带着几分审视:

  “苏相公以为,此人该如何处置啊?”

  苏逢吉心中猛然一惊,后背瞬间渗出冷汗。

 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撩袍起身,躬身一揖,声音发紧:

  “臣以为……当依律处置。”

  刘承祐望着他,轻轻叹了口气:

  “朕一向以宽仁待人,不曾想有的人就是得寸进尺,把朕的宽仁当软弱,苏相公,你说是不是啊?”

  苏逢吉脊背一阵发凉。他抬起头,正对上刘承祐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,心中猛然一颤,拱手道:

  “陛下乃当世第一明君。是有些人……蹬鼻子上脸。”

  刘承祐点了点头,却没有接这个话。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忽然话锋一转:

  “朕是对杨相公有些看法,可是朕最信任的,也是杨相公,就是因为他不结党,不营私。现在这样的人,太少了。”

  他面上却仍堆着恭谨的笑意,连连点头:

  “陛下圣明。杨相公……确实是大汉第一能臣。”

  刘承祐望着他,脸上浮起一丝笑意,那笑意看不出深浅。

  “好了,苏相公去忙吧。”

  苏逢吉起身,深深一揖:

  “臣告退。”

  苏逢吉走出万岁殿,察觉背已经汗湿了,他擦了擦额头,佯装镇定,向宫外走去。

  魏仁浦的马车在通往洛阳的官道上缓缓前行,车轮碾过黄土,扬起淡淡的烟尘。

  洛阳城外,官道上人来人往。

  魏仁浦上次来洛阳,是去年九月。那时候他随驾西征,亲眼见过这座城池的惨状——城门破败,坊墙倾颓,长街空无一人,只有野狗在废墟间游荡。应天门的残垣断壁间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

  不过半年光景,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。

  官道两侧,偶尔能看见三两农夫在田间忙碌,路边的茶肆里飘出炊烟,门口挂着酒旗,有几个赶路的商贾正坐在里头歇脚,边喝茶边闲谈。

  远处,一队流民正沿着官道往洛阳方向走。他们背着包袱,挑着担子,有的还赶着牛车,车上载着锅碗瓢盆。虽是衣衫褴褛,面上却带着几分希冀的神色,不似逃难,倒像是去投奔什么去处。

  魏仁浦放下车帘,走下马车,步行入城。

  城门前,等着进城的队伍排了十几丈。守门军士挨个查验过所,却不像从前那般刁难,看几眼便放行。

  进了城,景象更是不同。

  街道两旁的店铺,十有五六都开了张。有卖布的,有卖粮的,有打铁的,有箍桶的,去年的废墟,如今已有了生机。

  留守司衙门坐落在城北,是一座三进的宅子,门前立着两个石狮子,威武庄严。魏仁浦翻身下马,让随从递上名刺。

  不多时,一个亲随快步迎出来,躬身道:

  “魏承旨,白太尉有请。”

  魏仁浦随他穿过仪门,来到正堂。白文珂已经站在门口,见他进来,连忙迎上前去,拱手笑道:

  “魏承旨远道而来,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?某好派人去接。”

  魏仁浦还了一礼,含笑道:

  “白太尉客气了,下官奉旨秘访,不敢惊动。”

  二人在正堂落座,茶盏端上来,热气袅袅。白文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魏仁浦脸上,含笑道:

  “魏承旨此来,可是官家有什么吩咐?”

  魏仁浦道:“官家想了解一下洛阳新政推行的情形。顺便问问白太尉可有难处,若有难处不妨直言,下官也好如实禀报。”

  白文珂闻言,脸上浮起一丝苦笑。他捻了捻胡须,叹了口气:

  “不瞒魏承旨,本来是有难处的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摆了摆手:“不过都解决了,让官家放心。”

  “哦?”他望着白文珂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,“没想到白太尉不仅长于军旅之事,于这民政也有心得?”

  白文珂连连摆手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:

  “魏承旨过奖了。老夫一介武夫,哪懂这些弯弯绕绕?实在是下面的人做得周到,老夫正想向朝廷荐贤。”

  魏仁浦眉头一挑:“哦?”

  白文珂朝门口招了招手。侍立在门边的亲随会意,转身快步离去。

  不多时,脚步声从廊下传来。

  两名男子一前一后步入正堂。

  白文珂站起身,指着前头那人道:

  “魏承旨,这位是赵普,字则平,老夫的幕僚。”

  赵普上前一步,朝魏仁浦拱手一揖,声音朗朗:

  “在下赵普,见过魏承旨。”

  魏仁浦起身还礼。

  白文珂又指着后头那人:

  “这位是沈义伦,字顺宜,也是老夫的幕僚。”

  沈义伦拱手行礼,神色恭谨。

  魏仁浦望着面前这两人,心中微微一动。

  赵普,沈义伦。

  他在枢密院多年,各地官员的履历见过不少,这两人的名字却是头一回听说。可看白文珂的意思,洛阳新政能推行得如此顺利,多半是这二人在背后操持。

  他重新落座,目光在赵普和沈义伦脸上扫过,嘴角浮起笑意:

  “白太尉手下,真是人才济济啊。”

  白文珂连连摆手,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之色:

  “魏承旨过奖了。老夫不过是运气好,遇着几个能办事的人罢了。”

  魏仁浦直起身,望向白文珂:

  “白太尉,下官此行,也算不负官家所托,洛阳这边的情形,下官心里有数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道:

  “下官这就回京复命,白太尉若有话要带给官家,下官可以代传。”

  白文珂摆了摆手,笑道:

  “魏承旨只管如实禀报便是,老夫没什么要说的。”

  魏仁浦又坐了片刻,与白文珂闲话了几句洛阳的情形,便起身告辞。

  白文珂一直送到衙门外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这才转身回去。

  三月初四,夜。

  亥时三刻,月色被云层遮住,京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。

  解晖勒马立于巷口,身后是黑压压一片人影。

  杨乙策马上前,压低声音:“解兄,人都齐了,五百三十二人。”

  解晖没有答话,只望着前方那片沉默的宫墙。

  太安静了。

 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,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
  杨乙见他不动,又催了一句:

  “解兄,别再犹豫了,上吧。”

  解晖咬了咬牙,一夹马腹:“走。”

  队伍缓缓向前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五百余人无声无息地穿过街巷,向宫门逼近。

  宫门在望。

  解晖勒住马,心跳得厉害。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,又望了望四周——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“怎么这么安静?”

  杨乙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解兄,安静点岂不是更好?说明他们毫无防备。”

  解晖没有接话。

  不对。

  就算毫无防备,皇宫重地,岂能连一个巡夜的军士都没有?

  他猛地勒住马缰,低喝道:“撤!”

  话音未落——

  火光骤起。

  四面八方的街巷里,火把同时燃起,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。无数甲士从阴影中涌出,刀枪如林,箭矢在火光中闪着幽光,将解晖一行团团围住。

  解晖死死攥着缰绳,手心全是汗。

  忽然,自己身后突然有人高喊:“解晖、杨乙,尔等阴谋反叛,事已败露,还不投降!”

  解晖回头一看,竟然是李万超,他带来的两百人已全部反水。

  解晖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望着他。

  “李万超!你——”

  李万超没有看他,只抬起手,朝身后一挥。

  包围圈又收紧了几分,刀枪几乎要抵到叛军的胸前。那些跟着解晖来的人,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,手中的刀枪也垂了下去。

  解晖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红。他猛地抽出佩刀,刀光在火光中一闪,嘶声怒吼:

  “弟兄们!拼了!”

  杨乙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柄长刀已从侧面劈来。

  刘词策马冲入阵中,刀光一闪,杨乙惨叫一声,从马上栽了下去,鲜血溅了一地。他抽搐了几下,便再也没了动静。

  解晖挥刀迎上,却见另一骑已冲到面前。

  李洪信的长枪刺来,快如闪电。解晖侧身躲过,却被枪杆狠狠抽在肩上,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,重重砸在地上。

 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几只脚已踩在他背上,将他死死按在地上。

  刀枪落地声此起彼伏。

  那些跟着解晖来的人,见领头的死的死、擒的擒,再无半分斗志,纷纷扔下兵器,跪倒在地。

  郭威策马缓缓上前,在解晖面前勒住马。

  “所有人,严加看管,等候天子发落!”

  丑时三刻,万岁殿。

 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闫晋推门而入,快步走到御案前,躬身道:

  “官家,郭相公、李万超将军求见。”

  刘承祐搁下书卷,坐直身子。

  “宣。”

  二人行至殿中,撩袍跪倒。

  “臣郭威,叩见陛下。”

  “罪将李万超,叩见陛下。”

  刘承祐抬手虚扶:“起来说话。”

  二人谢恩起身,垂手立在殿中。

  李万超低着头,不敢与御座对视。

 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
  “李卿。”

  李万超身子微微一颤,撩袍又要跪倒。刘承祐抬手止住他:

  “不必多礼。今夜之后,你不但无罪,还是功臣。”

 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,终于深深一揖:

  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
  郭威上前一步,抱拳道:

  “陛下,叛军俘获一百八十九人,叛将解晖亦已擒拿,现押于宫门外,听候发落。”

  刘承祐点了点头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
  “全部叛军及叛将解晖,交刑部审讯定罪。依律处置,不必再报。”

  郭威躬身:“臣领旨。”

  “去吧,今夜辛苦二位了。”

  郭威与李万超齐齐躬身,倒退两步,转身退出暖阁。

  殿门轻轻掩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  刘承祐闭上双眼,解晖、杨乙谋反,史弘肇不杀也得杀了,滥杀无辜或许可以解释为“乱世重典,稳定治安”,殴打朝臣或许可以解释为“跋扈”,哪怕是拥兵自重,也是可大可小,真要保,也不至于死,可谋反……

  忠直无贰……忠直无贰……

  他心里默念了几遍。!!!

第七十七章 忽见陌头杨柳色【两更合一更】 前后章节列表:

读了《后汉新纪》还想读:

状元郎
作者:三戒大师
类别:历史军事

[历史军事]分类热门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