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敏回到家里，将手上的包包随手丢在沙发上，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
　　客厅的彩色电视正在播放李雪健、张凯丽主演的《渴望》。

　　新任罐头厂厂长周海正在写文件，他见老婆连最爱看的电视连续剧都心不在焉，便问道：“怎么，谁惹你生气了？”

　　苏敏没好气地说道：“粮站老杨反悔了，说下面的职工闹得凶。这就是你找的关系？”

　　周海取下眼镜，若有所思。

　　“会不会有人也看上了那个仓库，想跟你争？”周海说。

　　苏敏仍旧忿忿不平：“好哇，那就争啊。大不了多给老杨一些钱。”

　　周海丢下手中的派克钢笔，坐到苏敏身边：“既然职工闹起来，就不是钱的问题了，得走正规流程。现在最要紧的是，先查清楚还有谁想着那间仓库。否则你出多少钱都会被搅黄。”

　　“这件事情最好的处理方式，是场外和解。”

　　“所以，我们得告诉老杨，让他走正规程序，先向内部职工公示。”

　　“公示？”苏敏一听就炸了毛。

　　她不是担心粮站内部有人买得起这个300平的临街仓库，而是程序一旦启动，就要立项、评估、报主管部门审查，一套流程下来，两个月都打不住。

　　周海说：“流程长不是坏事，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查到搅局的那个人。”

　　苏敏冷笑一声：“查？怎么查？你来东县也有一段时间了，我让你查那个陆子锋，你查到了没有？”

　　周海叹了口气：“我跟你说过，那件事情，错不在陆子锋。”

　　苏敏提起沙发上的包包重重地摔了一下：“怎么错不在他了？要不是他吃饱了举报吴富成，你已经是市区江棉一厂的厂长了，至于被发配到东县这个穷乡僻壤来吗？”

　　周海“嚯”地起身，手足无措，满腹郁气无处发泄，然后又重重地坐回沙发上。

　　正如他所说的那样，吴富城倒台，错的是吴富城而不是陆子锋。

　　可他的的确确受到这件事的影响。

　　轻工局内部已经确定了他江棉一厂厂长的任命，可东县突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，从厂长到财会，再到销售科长，全部都进去了，上面不可能看着东县罐头厂原地解散吧？还有那么多口人要吃饭呢！

　　周海临危任命，被派到了东县，从此与江市绩效名列前茅的江棉一厂失之交臂。

　　他冤。

　　好客餐厅的酒席终于到了尾声。

　　被酒精麻醉了大脑的顾全喊道：“王大厨，结账！这顿我请。”

　　说着，从身上掏出一些零票，大概有四五十块，往桌上一拍：“谁都别跟我抢。”

　　陆子锋笑道：“全哥今天支棱起来了啊？”

　　江策讪笑道：“这都是我两三个月的零花钱了啊。”

　　王大厨走了出来，一看这场面，也是很感慨。

　　这帮家伙，从吃饭不给钱，到吃饭抢着给钱，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呀。

　　“一共112块钱，你们给110就行了。”王大厨说。

　　顾全脸上一僵，醉醺醺地把桌上的钱捡回来数了又数，然后丢出来十一块：“剩下的记账。”

　　“这……”王大厨心里一凉。

　　陆子锋掏出一百块钱，但是没有拿到桌面上来，只是将手放在下面，碰了碰王大厨的大腿。

　　王大厨一低头，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。

　　然后就是各回各家，各找各妈。

　　陆子锋推着自行车，想要散一散酒气。

　　乔玲也陪着他走路。

　　路过职工广场的时候，乔玲突发其想：“我想学骑自行车，这样你不在的时候，就把自行车给我骑。”

　　“行啊。”陆子锋也没有拒绝，推着自行车来到职工广场。

　　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过了。

　　没有夜生活的年代，广场显得很冷清。

　　乔玲从座椅前面将腿抬了过去，把住扶手，脚下用力一蹬，自行车就摇摇晃晃驶了出去。

　　陆子锋双手稳住后排座，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，不断提醒着：“看前面，别看脚下……”

　　“啊！”乔玲身子一歪，连人带车向右侧翻。

　　陆子锋早有防备，一步上前，揽住她的身体。

　　乔玲脸上发烫，双眼倒映着路灯的光茫，微微发亮。

　　陆子锋松开手，说道：“多练几次就好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乔玲再一次上车。

　　“看前面，速度可以快一点。你速度越快，车越稳。”

　　骑了十多米，乔玲的双手极速晃动，自行车又是一歪。

　　不过这次她已经把握到了一些节奏，眼见自行车要倒的时候，将脚放到了地面上。

　　慢慢的，陆子锋已经放了手。

　　慢慢的，她越骑越远。

　　刚放手的时候，乔玲心里还是慌的，不过还是靠着自己撑住了，没有摔倒。

　　陆子锋见她基本上已经稳了，长嘘一口气，坐到广场边缘的台阶上，点了一根烟。

　　黑暗中，乔玲看不见陆子锋的脸，但是看着那一明一暗的烟火，就知道他在。

　　每次骑着车从陆子锋的身边路过时，她都特意按响铃铛……

　　上一次进的服装卖得差不多了，零零星星的剩了一些，拿出去摆摊也不像。

　　所以，又到了陆子锋进城拿货的日子。

　　陪着陆子锋进城的，依然是顾全。

　　坐在长途汽车上，顾全显得有些心思重重，终是忍不住问陆子锋道：“锋哥，这次还请杜记者吃饭吗？”

　　陆子锋正在心里复盘上次的销售情况和这次的进货量，听顾全这么一说，也没多想，只是说道：“你当老子钱多啊？”

　　见顾全有少许失望的神色，陆子锋解释道：“杜记者那边的关系肯定是要长期维系的，但不是说每次都要约出来吃饭，而且我们这次出发时间比较晚，就不要打扰到人家了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顾全应了一声。

　　车窗外，一片郁郁葱葱。

　　桔子已经过了收获的季节，树枝上不再有红彤彤的点缀。

　　可一想到明年的这个时候，恐怕桔林会红得让人心里滴血，陆子锋的心里就难免唏嘘。

　　“如果这次进城，一定要见某个熟人的话，我倒还真想联系一个人。”陆子锋说。

　　“谁？是不是我去看电影的时候，跟你吃饭那个？”

　　陆子锋瞥了顾全一眼，说：“秦德寿！”

　　“他呀？”顾全不以为然。

　　在顾全心里，秦德寿文不文，武不武的。

　　厂里的货销不出去，是为“不文”；

　　遇到危险，只知道跟着别人逃命，是为“不武”。

　　这个人有什么可取之处？

　　陆子锋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：“秦德寿干销售科这么多年，一定积累了很多人脉和渠道。而这些，正是我们缺少的。”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