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机一愣，随即光珠微微黯了一下——像是个被泼了冷水的孩子。

　　但只黯了一瞬。

　　下一刻又亮了起来。

　　“那当然！我是伴生精灵嘛！辅助型的！主人你这性子太冷了，要是没有我，你这一路走下去，跟谁说话去？跟尸体吗？”

　　林衍没理会。

　　他抬头看了看四周。

　　目之所及，满目疮痍。

　　光秃秃的树林横亘在视野里，每一棵树都像被剥了皮的骨架，枝干上没有一片叶子，树皮也被啃食得坑坑洼洼。有些树干上还残留着牙印——不是兽齿，是人齿。

　　饥荒。

　　已经到了啃树皮的地步。

　　林衍低下头，才真正看清了脚下的景象。

　　尸体。

　　不是一具两具，是一片。

　　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里，男女老幼都有。有的面朝下扑倒，有的仰面朝天，面容已经开始腐烂发胀。苍蝇嗡嗡地盘旋。一只野狗不知从哪里窜来，叼着什么东西跑远了。

　　林衍没有去看那是什么。

　　腐臭味很重。

　　他站在尸气弥漫的乱石岗上，面朝北方。

　　公元304年。

　　这个年份在他脑海中激起了一串涟漪。

　　永兴元年。

　　李雄称帝于成都，刘渊起兵于左国城。大晋的骨架还没彻底散，但缝隙里已经爬满了蛆虫。

　　这是五胡乱华的起点。

　　匈奴刘渊以汉为号，举大旗南下。羯人石勒此刻还在并州的荒野里，被鲜卑人和晋军轮番追杀，和他身边那些流民一样，朝不保夕。

　　再过半年，石勒会被卖为奴隶。

　　再过十几年，他会屠尽北方汉人的脊梁。

　　而那淹没的八千女奴……

　　林衍闭了闭眼。

　　史书上只有四个字——“大饥，人相食”。

　　四个字。八千条命。

　　可眼前这片乱石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，却把那四个字，一笔一划地写成了现实。

　　思绪随风飘起，林衍不再多想，突然一阵咕噜声传来，他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
　　胃部传来一阵痉挛。

　　饿。

　　不是那种“馋”的饿，是内脏在抗议的、带着隐痛的饿。但与此同时，胃里又有一种沉甸甸的胀感，像是吃了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，看着光秃秃的树干，似乎不难猜测。

　　大概率是树皮，或者观音土。

　　灵机适时弹出了一行提示：

　　【当前饥饿度：29/80（及格线以下将持续掉血）】

　　【当前生命力：6/10】

　　林衍微微眯眼。

　　生命力竟然又掉了一点吗？饥饿和消化不良都有关系。

　　不过无所谓了。

　　他适应得很快。

　　太快了。

　　因为他根本不需要适应。

　　别的玩家初入游戏，面对这样的环境，大概率会恐惧、恶心、慌张。论坛上那些吐槽帖子，他在进游戏前扫过几眼。“太恶心了”“我吐了三次”“谁设计的初始场景，变态吗”。

　　但对林衍来说，这些都不算什么。

　　一个每天睁开眼都在跟死亡博弈的人，不会被虚拟世界里的尸体吓到。

　　他真正在意的，只有一件事。

　　怎么活下去。

　　以及——怎么在活下去的过程中，找到那条路。

　　【息】的那最后一步。

　　功德。

　　“叮——”

　　【警告：您正处于尸气蔓延区域。】

　　【长时间停留将导致感染瘟疫类疾病。】

　　【生命力将持续下降：-1/每刻钟。】

　　【请立即离开。】

　　“主人！走走走！”灵机急了，光珠绕着林衍上下翻飞，“你才6点生命了！扣不起！往上风口走，快！”

　　林衍没有马上走。

　　而是缓缓盘膝坐下。

　　他双手搭于膝上，拇指抵住中指内关节，结了个简单的定印。呼吸放缓，一吸一呼之间，渐渐拉长到常人的三倍。

　　吸气。

　　意念沉入丹田，引一缕微弱的气沿任脉下行，过会阴，入督脉，沿脊柱缓缓上升。

　　这缕气极细极弱。

　　若有若无。

　　像一根蛛丝挂在悬崖边上。

　　但林衍的意念稳得可怕。

　　98的【意】不是数字。

　　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修持。念起即觉，觉即不随。那缕气再弱，他也能以意御之，纤毫不偏。

　　气过夹脊，微微一涩。

　　他的脾土太虚了。中焦运化不动，气血生化无源，这一缕先天之气走到此处，几乎要散。

　　林衍没有强引。

　　他轻轻松了松意念，让那缕气自行寻路。像水流过石缝，不硬冲，只渗透。

　　片刻后，气过了夹脊，入玉枕，上泥丸，沿任脉回落。

　　一个小周天。

　　勉强算是转完了。

　　林衍睁眼。

　　腹中那种痉挛的饥饿感稍稍缓解了些。不是气能当饭吃，而是周天运转调和了脾胃的虚寒，让那些堵在胃里的树皮碎渣多少消化了一点。

　　【当前饥饿度：31/80】

　　【当前生命力：6/10（尸气区域，-1/每刻钟）】

　　灵机瞪大了眼睛，看着面板上的数字，伸出一根手指支支吾吾：“竟然涨了两点饥饿度诶？主人，这这这，怎么做到的？”

　　林衍起身。

　　他确实该走了。

　　但刚迈出第一步，脚下一软。

　　这具身体太虚弱了。肌肉萎缩，关节松动，重心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。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副皮囊的步幅和骨架——

　　脚掌踩中了一具尸体。

　　“哎呀！！”

　　尸体坐了起来。

　　林衍后退半步，目光微凝。

　　那“尸体”猛地睁开眼，四肢并用地往后爬了两下，一屁股坐在泥地里，惊恐地左看右看。

　　是个年轻男人。

　　瘦得脱了相，颧骨高耸，嘴唇干裂，一身破烂的麻衣上全是血污和泥垢。但他的眼神不对——那种惊恐里带着困惑的眼神，不是濒死之人该有的。

　　更关键的是，他说的是普通话。

　　“妈耶！这是哪？”

　　年轻人双手撑着地，脖子像个拨浪鼓一样转了一圈，看到满地的尸体，脸刷地白了。

　　“我不会……投身到五胡乱华了吧？”

　　他声音发颤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捏了捏脸，最后目光落在那些树干上的人类牙印上。

　　“夭寿了！还是在乱石岗里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“啊，天杀的策划！第几次了，我怎么这么倒霉！！换区换区！怎么换区来着——”

　　他开始手忙脚乱地往空气里比划。

　　像是在找什么面板。

　　没找到。

　　然后他的身体忽然一歪，眼睛一翻——

　　直挺挺地倒了回去。

　　刚刚那一瞬间涌起的生机，又像退潮一样，消耗殆尽。

　　灵机绕着那具重新躺平的“尸体”转了一圈，嘻嘻笑了起来。

　　“主人，这个也是玩家诶。”

　　它凑近了看了看。

　　“新手。降生就把生机用完了。可怜哦。”

　　林衍看了那人一眼。

　　没说话。

　　就在这时——

　　“哎，这狗日的世道，又饿疯了一个。”

　　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的从左后方传来，让得人脊背一凉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