廓晋
雪落了一夜,天明时仍未停歇。
府州城头,积雪已没至脚踝。折从阮站在城楼前,手按着冰冷的墙砖,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线。
“大哥。”
安审诚裹着一件半旧的皮氅,站到他身侧。
折从阮没有说话。
安审诚继续道:“朝廷那敕令,说是让李彝殷‘好生治理静州’。哥,你听听这口气——‘好生治理’,静州是他李彝殷的吗?是他发兵强占的!朝廷连句重话都没有,就这么把静州给他了,我看就这么下去,咱们府州也是早晚的事。”
风又刮过来,吹得两人的袍角翻飞。
朝廷敕令传出的消息传递得很快,北边几大藩镇听说后一齐沉默,李彝殷地处边塞,占的那些地方地广人稀,朝廷犯不着为了一片荒原去得罪一方诸侯。
万一逼反了,朝廷征讨,谁家出兵出粮?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还不是自己?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这是所有人的心思。
“爹。”
折德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折从阮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折德扆走到父亲身侧。
“爹,李彝殷和咱们有仇。这回朝廷默许他兼管静州,他心里就有底了。往后他若来攻,朝廷会为了咱们得罪他吗?”
折从阮没有回答。
折德扆继续道:“麟州阎万进虽与咱们同心,可他手下也不过三五千人。李彝殷真要动手,麟州也自顾不暇,能帮咱们什么?”
折从阮终于转过身,看着儿子。
三十年了。他从父亲手里接过府州的时候,才二十七岁,意气风发,如今儿子都三十了,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。
“走吧,举族入京。”
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安审诚愣住了。
折德扆也愣住了。
“大哥!”安审诚上前一步,声音都变了调,“事情还没到这一步吧!李彝殷就算想动手,咱们也不是吃素的……”
折从阮抬手,止住他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他望着南边的天际,那里的雪小一些,天边隐隐透出一点光。
“常思犯了那么大的错,朝廷都没杀他,只是削夺兵权,恩养在家,常思都能这样,咱们主动归附,朝廷只会更加信重。”
安审诚张了张嘴,半晌才憋出一句话:“大哥,可府州是咱们和祖辈一刀一枪打下来的!你舍得?”
折从阮没有回答。
他怎么会舍得?
府州的每一寸土地,他都用脚丈量过,府州的每一座山头,他都用眼睛望过,他在这里娶妻生子,在这里送走父亲,在这里守了三十年。
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。
不走,李彝殷迟早会来,府州城小兵弱,朝廷不会救,必败无疑。
走,至少人还在。
安审诚急得脸都红了:“大哥,事情还没到这一步吧?咱们可以跟麟州联兵,可以跟振武军联手,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”折从阮打断他,“可以打一仗,打赢了,朝廷照样不会管李彝殷;打输了,折家就完了。”
折德扆一直沉默着。
折从阮转过身,又望向远处的山峦。
“他李彝殷想当西北王,我折家不能和他同流合污。”他的声音很慢,一字一句,“我折家世代忠良。府州是父亲和祖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,可我宁肯不要府州,也不能带着你们往火坑里跳。”
折德扆望着父亲的背影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三十二年了。他从未见父亲说过这样的话。
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挺直脊梁的人,此刻站在城墙上,背影竟有些佝偻。
安审诚还想再劝,折从阮已摆了摆手。
“咱们越主动向朝廷靠拢,对咱们越有利,若是势穷而投,那时候谁还能高看咱们一眼?”
折德扆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爹……真要走到这一步?”
折从阮望着他,忽然伸出手,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我意已决。”他说,“不必再劝了。让族人们都收拾收拾吧。开春之后,我就上表请入京。”
安审诚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。
风又起来了,吹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。
折德扆站在父亲身侧,望着那道山,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。父亲说,咱们府州虽小,可每一寸地都是折家的,你爷爷打下来的,将来要传给你。
可现在,这块地要没了。
暮色四合,府州城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寂。
汴京,崇元殿早朝。
钟鼓声歇,百官依序入班。刘承祐升座,目光扫过殿中,落在杨邠身上。
杨邠持笏出列,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,伪唐国主李璟遣使奉书至。”
闫晋接过,转呈御案。刘承祐翻开看了一眼,递还给闫晋:“念。”
闫晋展开,朗声诵读:
“大唐皇帝致书大汉皇帝阙下:春和景明,万象维新。谨奉书以达诚悃。向者李金全轻动边衅,致烦汉廷师徒西顾。朕闻之惕然。此将吏失察之咎,非朕本心也。汉天子英武夙成,西征克捷,威德远播,朕虽在江表,亦深仰之。夫两国接壤,譬如邻家。偶生龃龉,何如重修旧好?干戈戢而黎庶安,玉帛陈而盟誓固。愿自今以往,各守疆场,互通商旅,岁时聘问,永以为好……”
殿中寂然。
刘承祐靠在御座上,目光扫过群臣。
“诸卿以为如何?”
杨邠率先起身,持笏道:
“回陛下,伪唐此次来书,辞气恭顺,愿重修盟好,互通商旅。臣以为,我朝自河中、关西两役以来,府库耗竭,将士疲惫,此时不宜再兴兵甲,李璟既遣使求和,自当许之。”
刘承祐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其他人。
苏逢吉出列附议:“杨相公所言极是,两国罢兵,各守疆场,于我朝有利无害。”
王章亦出列:“国库空虚,臣附议。”
窦贞固、苏禹珪等纷纷出列,皆称“臣附议”。
刘承祐靠在御座上,听着一连串的“附议”,点了点头。
“既如此,便依杨相公所言。此事由政事堂草拟回复,辞气宜和,不可失了大国体面。”
杨邠躬身:“臣领旨。”
话音方落,班列中又走出一人。
刘承祐看去,是荆南节度使府的长史,奉表入朝。
那人跪伏于地,双手捧表,声音哽咽:“启奏陛下,荆南节度使、检校太师、守中书令、南平王从诲病故,临终遗表,请以荆南节度副使、权知军府事保融嗣位。”
殿中一时寂然。
高从诲,又被人称为高赖子,因荆南位处交通要道,每年各地区向中原政权的进贡,只要经过南平,高季兴、高从诲父子就会截留使者,掠夺财物。等到对方加以谴责或派兵讨伐,他们不得已才把财物送还。
后唐、晋、汉、周更替占据中原,南汉、南唐、后蜀都僭越称帝,高从诲于是四处称臣寻求赏赐,各国都鄙视他,称他为“高赖子”。
不过后来嗣位的高保勖还不错,高保融性格懦弱迟钝,不问政事,军政外交全由弟弟高保勖一手决断,高保勖果断拒绝向南唐、后蜀称臣,只尊奉中原朝廷为正朔,甚至协助周军攻打南唐。
刘承祐神色微黯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“南平王高从诲,守土荆南,恭顺朝廷,朕心甚慰。今闻病故,实深悲痛,高保融既为副使,权知军府,自当承继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杨邠:
“杨相公,依制当如何?”
杨邠持笏道:
“回陛下,荆南虽为藩镇,然自高氏以来,世守其地,例当许其嗣位。臣拟加高保融为荆南节度使、同平章事、渤海郡侯、江陵尹、检校太尉、荆归峡三州观察使。”
刘承祐颔首:
“准。南平王丧仪,一依典制,朝廷另遣使吊祭。使者且退,待政事堂拟旨,一并带回。”
使者叩首,声音哽咽:“臣代荆南军民,谢陛下隆恩。”
刘承祐摆了摆手,使者退下。
殿中刚刚静下,班列中又有一人出列。
“臣符彦卿,有事启奏。”
刘承祐目光落在他身上,微微颔首。
符彦卿躬身道:“去岁伪唐李金全犯境,臣率泰宁军御之,幸不辱命,今唐主遣使求和,臣敢以微末之功,仰谢天恩。”
刘承祐摆了摆手:
“符太尉守土有功,朕心甚慰。”
符彦卿再拜,退回班列。
钟鼓声再起,百官鱼贯退出崇元殿。
午时,万岁殿西暖阁。
刘承祐刚用过午膳,正在案前批阅奏章。闫晋悄步而入,躬身道:
“官家,符太尉求见。”
刘承祐搁下笔,抬起头来。
“宣。”
片刻后,符彦卿大步而入,撩袍跪倒:
“臣符彦卿,叩见陛下。”
刘承祐抬手虚扶:
“符太尉不必多礼。赐座。”
内侍搬来锦墩,符彦卿谢恩落座。
刘承祐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他脸上,语气比朝堂上松弛了些:
“符太尉此来,可是有要事?”
符彦卿欠了欠身,缓声道:“臣女昭甯,蒙陛下不杀之恩,又遣人护送还家,臣阖门上下,感念圣恩,无以为报,今日特来,代小女叩谢陛下。臣当年识人不明,将女儿许配李崇训,李守贞谋反,臣虽不知情,然亲家之谊,终究是臣之过,臣请陛下治罪。”
他说着,又要起身行礼。刘承祐抬手止住他:
“符太尉此言差矣。李守贞谋反,是他自己丧心病狂,与你何干?勿要再提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符彦卿垂首。
刘承祐摆了摆手:
“符太尉若无他事,便先退下吧。”
符彦卿起身,深深一揖:
“臣告退。”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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