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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二章 经岁干戈息,新恩雨露深

  早朝散后,刘承祐在万岁殿西暖阁召见了杨邠。

  杨邠到万岁殿外时,正看见刘承祐站在殿角赏梅,于是上前问安。

  刘承祐转过身,笑道:“不必多礼,进来说话吧。”

  入内后,刘承祐赐了座,开门见山道:“杨相公,朕今日请你来,是想问一个人。”

  杨邠抬眼:“陛下请问。”

  “李崧。”刘承祐在御案后坐下,“此人如何?杨相公可有交集?”

  杨邠沉默片刻,缓声道:

  “回陛下,李崧此人,臣确曾有过数面之缘。天福十二年,契丹入寇时,耶律德光曾任其为枢密使,随军北撤,行至杀胡林,耶律德光病逝,李崧与冯道、和凝等前晋大臣滞留镇州。同年秋,先帝克复镇州,李崧等人得以返回中原,先帝念其才学,授太子太傅。”

  刘承祐点了点头,又问:

  “原来如此。那此人品行如何?”

  杨邠答道:“还算清廉,朝中老臣多知其名,颇有声望,只是……”

  “只是什么?”

  杨邠道:“只是当年他曾举荐杜重威为枢密使,杜重威后来降契丹,此事为世人所诟病。加之以曾仕契丹一节,虽朝廷未究,然清议所在,终是污点,故此李崧致仕之后,深居简出,不问政事,与人往来极少。”

  刘承祐听着,没有接话。

  杨邠望着他,试探着问:

  “陛下为何突然问起李崧?”

  刘承祐沉默片刻,缓缓道:

  “昨日苏相公来见,说李崧勾结契丹图谋不轨。”

  杨邠脸色微微一变。

  刘承祐看着他:“杨相公以为如何?”

  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垂下眼帘,像是在思索什么。半晌,他抬起头来,缓缓道:

  “此事恐怕……臣也不好说。毕竟,他也确实降过契丹。”

  刘承祐望着他,点了点头。

  “朕知道了。”

  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忽然又问:

  “冯道、和凝,现在何处?”

  杨邠答道:

  “先帝授冯道为太师,现恩养在家。和凝亦然。”

  冯道。

  十朝元老,历经唐、晋、汉、周。此人圆滑世故,明哲保身,被后世讥为“不倒翁”。可换个角度看,能在乱世中保全自己,还能让每一任皇帝都重用他,这本身也是一种本事。

  和凝。

  后晋宰相,著有《疑狱集》,是中国法医学的开山之作。这样的人,闲置在家,太浪费了。

  刘承祐问道:“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时。此二人既有声望,又有才学,何不委以差遣?”

  杨邠眉头微微皱起:

  “陛下,此二人……有变节之故,若委以重任,恐世人不齿。”

  刘承祐摇了摇头:

  “杨相公此言差矣,当初契丹南来,兵强马壮,那时节,就是先帝,也不得不奉表称臣,遣使入贡,何况冯道、和凝一班文臣?”

  杨邠沉默。

  刘承祐走回御案后坐下,语气放缓了些:

  “朕不是要为他们翻案。朕只是觉得,如今朝廷用人之际,与其让这些有才学的人闲居在家,不如用其所长,连李守贞这种人都能授予一镇节度,何况冯和?”

  杨邠望着他,良久不语。

  终于,他缓缓起身,深深一揖:

  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
  刘承祐点了点头:

  “杨相公且回去细思。若有合适差遣,拟个章程来。”

  杨邠躬身:

  “臣遵旨。”

  杨邠正要告退,刘承祐忽然开口:

  “杨相公且慢。”

  杨邠脚步一顿,转回身。

  刘承祐神色间似有斟酌。

  “郭枢密不日还朝。”他开口,语速不快,像是边想边说,“正逢冬至。朕这几日思来想去,大汉开国以来,尚未正式祭告天地宗庙,朕想借此西征大胜之机,祭祀天地,告慰列祖列宗,并行追封诸事,杨相公以为如何?”

  杨邠的眉头微微一蹙。

  “陛下,如今国库并不富裕。冬至祭祀,礼仪繁复,耗资甚巨,钱还是要用到正途上。”

  刘承祐看着他,神色不变。

  “这朕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是祭告天地,宣扬国威,如何不是正途?《左传》有云:‘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’祀有执膰,戎有受脤,神之大节也。如今战胜而不祀,岂是上国之所为?”

  杨邠垂下眼帘,面上依旧平静,语气却透出几分固执:

  “陛下,《左传》之言,臣自然知晓,国之大事在祀与戎,不假。可事有轻重缓急。如今多事之秋,河北数州又逢雪灾,百姓嗷嗷待哺,此时不宜铺张祭祀。”

  他想起后世对后汉的评价——不修文墨,不通礼仪。

  杨邠、王章、史弘肇,都是不重文治的人,他们眼里只有钱粮、军务、法度,至于祭祀、至于礼仪、至于那些“虚文”,在他们看来,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摆设,是太平盛世才配享用的奢侈品。

  曾经,刘承祐也这么认为,直到置身此间才明白,祭祀真的很重要,礼乐、制度、文字、哲学,几乎都从祭祀发展而来,皇帝祭祀天地、祖先,是向天下证明皇权来自天命,统治是顺天应人,这也是刘承祐建立天命所系的必须动作。

  刘承祐走回御座,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望向杨邠。

  “杨相公所虑,朕都明白。国库艰难,河北雪灾,这些都是实情,这样吧。内库尚有些许结余,冬至祭祀所需,由朕出,不动国库一文钱,如何?”

  杨邠沉默了。

  他望着刘承祐,目光里闪过一瞬复杂的神色。片刻后,他垂下眼帘,躬身一揖:

  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
  “那便有劳杨相公与礼部商议章程。务必办得体面些,却也不必太过铺张。”

  杨邠直起身,拱手道:

  “臣领旨。”

  杨邠退出后,刘承祐心中却并未平复。

  杨邠虽已应允,可刘承祐心里清楚——内库哪有那么多钱?

  西蜀那四十万缗钱、五万斛粮,听着不少,可那是要填军费窟窿的。赏赐将士、抚恤伤亡、犒劳诸军,哪一项不得花钱?算来算去,能落到内库的,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剩。

  可祭祀也不能不办。

  刘承祐在暖阁里踱了两圈,叹了口气,抬脚往后宫走去。

  寿康宫的院子里,几株腊梅开得正好。金黄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透亮,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

  李太后正在廊下逗一只白猫。那猫儿懒洋洋地趴在她脚边,眯着眼晒太阳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
  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

  刘承祐趋步上前,躬身一揖。

  李太后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嘴角慢慢浮起笑意。

  “官家免礼。”她拍了拍那白猫,站起身来,“这出去一趟回来,是不一样了。”

  刘承祐直起身,笑道:“哪里哪里,不还是母亲的儿子。”

  李太后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,又端详片刻,忽然道:

  “这段时间可要多和耿氏亲近呐。”

  刘承祐耳根一热,干咳一声:

  “自然自然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
  “那个……儿臣今日来,是有事要求母亲。”

  李太后挑了挑眉:“哦?何事?”

  刘承祐清了清嗓子,面上浮起几分赧然:

  “冬至节快到了,儿臣的意思,是想祭祀天地,告慰祖宗,可杨相公说,如今国库艰难,不宜铺张,儿臣便说,祭祀所需的钱,由内库出,不动国库一文钱。”

  他偷眼看了看太后的脸色。

  太后没接话,只静静看着他。

  刘承祐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:

  “可内库……没那么多钱,儿臣思来想去,只好来求母亲了。”

  李太后听完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

  “你啊——我就知道,是无事不登三宝殿。”

  刘承祐讪讪地笑了笑。

  太后叹了口气,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,那白猫蹭过来,又趴回她脚边。她低头看着那猫,漫不经心地问:

  “差多少啊?”

  刘承祐小心道:

  “十万缗不嫌多,三五万缗不嫌少。”

  太后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:

  “你还真敢开口啊。”

  刘承祐嘿嘿一笑,没敢接话。

  太后沉默片刻,伸手抚了抚那白猫的背,轻轻叹了口气:

  “先帝也少治产业,留给我的不多,总共也就七八万缗,你都拿去吧。”

  刘承祐旋即撩袍跪倒,郑重一拜:

  “儿臣多谢母亲。”

  太后摆了摆手:

  “起来吧。办正事要紧。”

  刘承祐站起身,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

  “那……儿臣告退。”

  太后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,半晌,她忽然开口:

  “二郎。”

  刘承祐脚步一顿,回过头。

  太后望着他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
  “好好干。”

  刘承祐愣了一下,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
 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
  黄昏时分,天色已暗,宫灯次第亮起。

  闫晋推开门,躬身道:“官家,武德使到了。”

  刘承祐抬起头,搁下笔,脸上浮起一丝笑意:

  “进来。”

  李业趋步入内,撩袍跪倒:“臣李业,叩见陛下。”

  “起来说话。”

  李业站起身,垂手立在殿中。

 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他:“这么快就有眉目了?”

  李业微微欠身:“回官家,正是。”

  刘承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

  “查得如何?”

  李业往前走了半步,压低声音:

  “回官家,李崧与苏相公,确有些过节。”

  刘承祐放下茶盏,神色专注起来:“说。”

  李业清了清嗓子,缓缓道来:

  “当年先帝收复汴梁时,曾将李崧的宅第和洛阳的别业,都赐予了苏相公。那时候李崧不在中原,这些产业便归了苏相公,后来李崧归朝,对这事一直隐忍不发,从没提过半个不字。”

  “可李崧能忍,他弟弟李屿忍不了。去年腊月,李屿在与苏家子弟饮酒时,酒酣耳热,公开抱怨苏相公霸占他家家产,说了些不该说的话。这话传到苏相公耳朵里,便结了怨。”

  刘承祐听着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  李业又道:

  “李崧知道这事后,为了自保,主动将房契、地契都献给了苏相公。可这一献,反倒让苏相公更难堪——人家把契书送回来,不等于提醒众人,这宅子是强占来的么?”

  刘承祐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
  “那照这么说,是苏相公诬告了?”

  李业微微一怔,旋即垂下眼帘:“这个……臣不敢妄断。”

  他斟酌着措辞,缓声道:

  “料想李崧不过一介闲散文臣,手里无权无兵,一把年纪了,就算真想勾结契丹,又能掀起什么风浪?契丹人就算要他当内应,他也打不开城门呐,臣愚见,多半并无此事。”

  刘承祐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
  暖阁里静了片刻。

  刘承祐又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李业脸上:

  “出征前朕让你办的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

  李业闻言,脸上顿时绽开笑意。

  他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:

  “官家放心,这事办得妥妥当当。”

  刘承祐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说下去。

  李业清了清嗓子,眉飞色舞道:

  “现在大街小巷都传遍了。尤其是您亲自推车那段——雨中陷车,陛下亲自下车推,结果推完车,雨就停了,太阳就出来了。”

  他比划着:

  “茶楼酒肆里,说书的都在讲。老百姓听了个个眼睛发亮,说这是真龙天子,老天爷都护着的。”

  刘承祐嘴角微微扬起。

  李业又道:

  “还有那两句民谣,‘刘氏兴,汉室明。青龙出,天下平’。如今连小孩子们都会唱,满街跑着喊。臣让人打听过,连河北那边都传过去了。”

  刘承祐点了点头,靠在椅背上,望着李业那张满是笑意的脸:

  “嗯,差事办得好。”

  李业躬身一揖:“谢官家夸奖。”

  刘承祐摆摆手:

  “此事继续留心,也不必太过张扬。”

  李业直起身,躬身道:“臣明白。”

  他倒退两步,转身退出暖阁。

  殿门轻轻掩上。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
 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,望着那跳动的烛焰,久久没有动。

  苏逢吉与李崧的恩怨,他算是看明白了。

  那封供状,多半是假的。

  可苏逢吉是先帝托孤之臣,李崧不过一介闲散文官。为了一个已无实权的人,去动一个当朝宰相……

  刘承祐闭上眼,揉了揉眉心。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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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三戒大师
类别:历史军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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