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
入夜。
林明远避开府中众人,悄声绕到苏元真的居所,抬手轻叩房门。
“进来。”
苏元真的声音从屋内传出,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调。
林明远推门而入,反手将门阖上,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,光影昏昧,正好掩去两人脸上的神色。
苏元真早已煮好茶,抬手示意他落座,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,又扫过他指尖隐约萦绕的淡淡妖气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:
“少爷白日里,试过法子了?”
林明远点头,没有隐瞒。
将白日在码头自戕、唤醒无妄生、意外解锁妖王化,以及操控妖身时的笨拙、与沈砚之交手的全过程,一五一十尽数说出。
说到最后,他指尖微攥,沉声道:
“妖王化的力量极强,可妖身太过笨重,陆上行动迟缓,只能被动挨打,若非分水诀在水中灵动,根本逃不出来。”
苏元真垂眸,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:“少爷有所不知,无妄生本是江中妖王,妖身本就擅水,陆上滞涩实属正常。至于操控生疏,不过是初次驾驭,尚未磨合通透,多试两次,便能收放自如。”
林明远眉头微蹙,心中依旧顾虑:
“可无妄生戾气太重,我怕日后驾驭不住,伤及家人。”
“少爷放心。”
苏元真语气笃定,端起清茶轻抿一口。
“你以自身性命为引,唤醒无妄生,又以意念压制他的妖王意识,已然成了这具力量的主人。他有求于你,绝不敢反噬,只要你心神坚定,不被戾气侵扰,便可彻底掌控这股力量。”
林明远心中了然,他能清晰感受到妖王化时那股汹涌的凶戾之气,稍有不慎,便会被力量裹挟,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。
他沉声道:“道长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沈砚之那边,三日之期一到,我便亲自去了结此事。”
“少爷如今掌控妖王之力,对付沈砚之自然绰绰有余,只是切记,不可在人前轻易展露妖身,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,毕竟这世间,对妖力向来心存忌惮。”
苏元真端起桌上凉茶,轻抿一口,缓缓提醒。
“若不得不在人前展示,就不必留活口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林明远颔首,“明日我便告知父亲,不必再筹备那四十万大洋,三日后,我独自前往码头赴约,彻底解决沈砚之这个祸患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些许细节,林明远才起身告辞,回到自己的卧房。
他盘膝坐于榻上,凝神感受着体内蛰伏的妖王之力,温和的内息与狂暴的妖气交织在一起,却并不冲突,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。
他一遍遍尝试着催动妖王化,从最初的滞涩,到渐渐熟练,直至能随心所欲地调动一丝力量,融入自身经脉,才沉沉睡去。
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,林明远洗漱完毕,便径直前往前厅。
林书和正坐在厅中,眉头紧锁,看着桌上的账目,一旁的管家低声汇报着筹款的进展,语气满是焦灼。
即便有苏家相助,四十万大洋依旧是天文数字,林家变卖多处产业,也还差大半。
见林明远进来,林书和放下账目,神色疲惫地开口:“明远,你来了,筹款的事我已经准备的差不多…”
“父亲,不必再准备大洋了。”
林明远径直开口,打断了林书和的话。
林书和一愣,随即脸色骤变,以为他是一时意气,当即沉声道:
“你胡说什么!那沈砚之心狠手辣,三日期限一到,拿不出钱,他必定会对林府下手,此事万万不可儿戏!”
“父亲,我没有儿戏。”
林明远走上前,目光坚定地看着林书和,“三日之后,我会独自前往码头,赴沈砚之的约,届时,我会亲自解决他,从此以后,他再也不能威胁林家,更不用我们交出码头生意。”
“你独自去?”
林书和猛地站起身,满脸震惊与担忧,“沈砚之是通骨巅峰的高手,身边又有众多高手护卫,你孤身前去,无异于羊入虎口!不行,我绝不同意!”
他只当儿子是年轻气盛,一时冲动,根本不知道通骨境高手的可怕,更何况沈砚之狡诈狠戾,此番前去,九死一生。
林明远知道父亲的顾虑,却并未多解释自己掌控妖王之力一事,只是沉声道:“父亲,我自有分寸,也有十足的把握对付沈砚之,绝非冲动行事。”
“你…”
看着儿子的眼神,林书和还以为他修为方面又有了进展。
不过他心中也清楚,即便再突飞猛进,短时间也绝不可能抵达通骨。
随即犹豫了一下,便细细嘱咐:
“此事太过凶险,就算你有进步,也绝非沈砚之的对手,万万不可冒此大险!”
“父亲,信我一次。”
林明远语气郑重,“三日后,我独自前往码头,此事就这么定了,您不用再为筹款的事费心,安心在家等我回来便是。”
林书和指尖摩挲着下巴,心跳骤然加快,看着态度坚决的儿子,内心充满了不安,根本没法放心。
他思来想去,咬牙提议:
“明远,你莫要冲动,大不了咱们趁这两日收拾家产,举家往南撤离,去投奔火先生的护国军,总好过白白送命!”
林明远看着父亲焦急的模样,心中了然,知道自己这番话太过突兀,任谁都不会相信。
短短几日拥有抗衡通骨巅峰的实力,本就是天方夜谭,也难怪父亲百般阻拦。
一念至此,他不再执着于三日后的约定,眼底闪过一丝决断。
与其等着三日后赴约,夜长梦多,不如今夜便动手,趁沈砚之不备,直接将其解决,永绝后患。
打定主意,林明远不再与父亲多争辩,只淡淡安抚几句,转身回了卧房。
他需要养精蓄锐,将状态调整到最佳,趁着夜色,打沈砚之一个措手不及。
整整一个白天,林明远都闭门不出,盘膝打坐,一遍遍磨合体内的妖王之力,从最初的生涩滞碍,渐渐变得得心应手。
他尝试以人形催动一丝妖王之力,周身气息悄然暴涨,却丝毫不显妖异,既能隐匿身形,又能拥有碾压通骨境的实力。
入夜。
林明远换了一身贴身黑衣,将身形裹得严实,腰间别着马牌撸子。
又悄悄将妖王之力蛰伏于经脉之中,确认无人察觉后,翻身跃出院墙,借着夜色掩护,朝着码头的方向疾行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,唯有夜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碎雪,发出簌簌声响。
自从沈砚之到达沌阳后,人人自危。
不单是林家,几乎沌阳所有的富商都被征了五万到十万的军费。
他脚步放轻,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,没有发出半分声响,一路专挑偏僻小巷穿行,尽量避开沈砚之布下的暗哨。
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,午夜的街头起了层淡淡的薄雾,远处有零星的狗叫声传来。
眼前的一切都是隔了一层白纱,模模糊糊,朦胧难辨。
行至半路,林明远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。
化劲巅峰的谨慎与警惕,让细微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。
身后百米开外,一道黑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,脚步极轻,气息收敛得极好,若是寻常人,根本无法察觉。
他心头一凛,指尖悄然绷紧,第一反应便是沈砚之的手下,或是暗中窥探的眼线。
“竟然还派了高手暗中监视…”
林明远并未声张,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速度前行,装作全然未觉,只是暗中凝神留意着身后的动静,脚下路线悄然转向,朝着一处堆满杂物的窄巷走去。
这处小巷两侧堆着废弃的木箱、麻袋,极易藏身,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。
林明远不动声色地踏入巷中,行至拐角处,猛地运转身法,身形如鬼魅般隐匿在堆叠的木箱之后,周身气息尽数收敛,与夜色融为一体,静静等候。
月光之下,那道黑影果然紧随其后,踏入了窄巷,脚步放缓,似是在四处搜寻他的踪迹。
“着!”
一声嘶吼打破了长街的寂静。
就在黑影走到木箱前,驻足张望的刹那,林明远骤然出手!
他身形暴起,右手成爪,带着刚猛的内息,径直扣向黑影的肩头。
同时左手死死按住对方脖颈,将人狠狠按在冰冷的墙壁上,动作干脆利落,不留半分余地。
“说,谁派你来的?!”
林明远压低声音,语气冷厉,指尖微微用力,只要对方稍有异动,便会毫不犹豫下重手。
被他扣住的黑影周身骤然泛起一股浑厚内息,不等林明远发力,肩头轻轻一震,一股精纯刚猛的内力瞬间反弹,轻而易举便将他的手震开!
林明远只觉掌心一麻,身形竟被震得后退半步,心中大惊。
这等内力,绝非普通暗哨,分明是武学高手,似乎还是在化劲之上。
他心头一紧,当即再度抬手,欲再次出手。
“反正老子可以妖王化,怎么样都是无敌的,倒是也不怕你。”
林明远暗暗想道。
可借着巷口透入的微弱天光,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,动作骤然僵住。
“九叔?!”
……
沌阳城郊的保安队土堡,此刻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赵大山一身短打劲装,腰间挎着盒子炮,在土堡军火库前来回踱步,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沈砚之强令解散保安队的命令还悬在头顶,让他心中有些焦急。
不过好消息是,对方并没有来巡视,所以暂时可以拖一拖。
赵大山也心知这是对方的缓兵之计,暗地里依旧加紧整顿队伍,清点所有军火弹药,打算随时应对突发变故。
“都仔细点!步枪、子弹、炸药分门别类,一箱都不能漏!”
他扯着嗓子呵斥手下,看着一众保安队员来回搬运、清点军械,眉头始终紧锁。
此前为了防备土匪、帮派,土堡里囤积了不少烈性炸药,皆是用来固守土堡、应对硬仗的杀器。
没过片刻,负责清点炸药的小队长脸色惨白地跑过来,脚步踉跄,说话都带着颤音:
“队、队长!不好了!炸药库不对数,咱们之前囤的十箱烈性炸药,少了整整四箱!翻遍了整个库房,都找不到踪影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赵大山瞳孔骤缩,脸上肥腻的肉拧作一团,显得更加丑陋骇人。
他一步上前揪住对方的衣领,厉声喝问,声音震得周围队员都停下了动作,直直地看了过来。
“四箱炸药?好端端的怎么会丢!是不是你们清点错了?再去数!仔细数!”
炸药可不是普通弹药,一旦流失在外,后果不堪设想。
小队长哭丧着脸,连连摇头:“队长,我都数了三遍了,千真万确少了四箱!库房的锁是完好的,没有被撬的痕迹,不像是外人闯进来偷的!”
赵大山甩开他,大步冲进炸药库,看着空荡荡的几处货架,心头一沉。
库房门锁完好,围墙戒备森严,外人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运走四箱炸药,唯有内部人员才能做到。
他转身盯着一众队员,眼神凌厉如刀:“说!到底是谁动了炸药?知情不报者,按军法处置!”
在场队员你看我我看你,皆是面露惶恐,无人敢应声。
良久,一名年轻队员咬了咬牙,站出来低声回道:
“队长,昨天下午,我看到九叔张同来过土堡,说是奉林老爷的命令,来取些应急物资,当时他带了两个伙计,推着小推车进了军火库,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…”
话音落下,全场寂静。
赵大山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。
张同乃是林家老人,更是林府的顶尖武师,向来沉稳可靠,还是自己的前辈,断不可能做出私吞军火、图谋不轨的事。
他沉吟片刻,瞬间想通其中关节。
随即淡淡地说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赵大山摆了摆手,压下心中波澜,对着众人沉声吩咐:
“此事不许对外声张,就当从未发生过,后续清点照常,谁敢走漏半句风声,严惩不贷!”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