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星魁睁开眼，看到面前一张气鼓鼓的面颊，莫名让人想起河豚，他下意识地伸出一根手指，戳在那光滑脸蛋上，入手处十分柔软。

　　“你干什么？”

　　殷紫娘像是被踩着尾巴的小猫一样原地跳起，捂住右侧脸蛋，指缝间微微有些发红。

　　她怒视着于星魁，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：“……登徒子！”

　　于星魁看了看对方身上的紫色襦裙，再加上那张有些眼熟的面庞，已然明白过来，抱了个拳道：“见过七小姐。”

　　殷紫娘叉着腰，气呼呼地围着于星魁转了一圈，语气不无辛辣地讽刺道：“你也是厉害，居然能站着睡觉……我在你面前都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
　　于星魁将一只手揣进怀里，半闭着眼道：“于某没有睡着，只是在闭目养神。”

　　“骗人！你都没有理我！哪有人闭目养神连声音都听不见的！”殷紫娘还想再说什么，终于还是不甘地咬了咬牙，转身走向侧门：“快跟我来吧。”

　　殷紫娘在前头带路，引着于星魁在一条阴暗的走廊里七拐八拐，到尽头处，伸手推开一扇木门，比了个请的手势。

　　于星魁跨过门槛，木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合拢，听脚步声，殷紫娘应该是没有走开，而是站在外头等候。

　　屋子里有股奇异的阴冷，散发着淡淡的霉味，窗户被厚实的帘子挡住，几乎透不进光。一盏昏暗的油灯放在桌上，照亮了坐在躺椅里的身影，身上披着厚实的狐裘，手里握着个绿玉酒杯，正慢条斯理地品着。

　　淡绿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淌下，沾在白色长须上，打湿了胸口，殷四爷抬起头，露出鹰隼般的锐利目光。

　　“哦，是巨鼋岛的于寨主来了？”

　　“不敢。”于星魁抱拳弯腰，“我只是四爷的一个晚辈。”

　　殷四爷定定地看着几年未见的于星魁，只见对方的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中，露出高挺的鼻梁与稍稍隆起、形似双角的眉骨，面貌仿若一条蛟龙，挺拔高大的身姿洋溢着令他羡慕的生命力……

　　殷四爷又眨了眨眼，于星魁这时已走近他的身前，再瞧不出先前的奇异面相。

　　咚的一声轻响，于星魁将木匣放在了桌上。

　　殷四爷轻咦一声，从躺椅上直起身来，“……这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是鞑子钦差的人头，据说还是个什么贝勒……”于星魁道：“算是我献给四爷的见面礼。”

　　殷四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于星魁一眼，将盖子打开，往里头看去。硝制的人头发出刺鼻气味，临死前狰狞的面孔扭曲如鬼，脑后盘着一根黑色长辫。

　　“还真是个货真价实的鞑子……怎么不在明天大会时拿出来？”殷四爷又拿来一个酒杯，慢条斯理地给于星魁也倒了一杯酒，“别拘束，自己找地方坐。”

　　“总得先给四爷通通气。”于星魁毫不客气地坐下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，只觉得入口微酸，仔细品尝后又有一种清冽的甘甜，“好酒。”

　　“魁官，几年不见，你变沉稳了。”殷四爷笑了笑，“我知道，你们私底下有不少人说我软骨头，说我对鞑子屈膝献媚……但你们要知道，鞑子入关已过了百余年，根基已深，不是靠咱们几个寨子就能轻易撼动的。”

　　“白莲教的事闹得大吧？遍及四省，教众数十万，还不是一样被荡平了？若说白莲教的人是火，咱们的人就是水，火势虽大，烧完也就没了，水势虽小，却能积少成多，以至于滴水穿石。”

　　“现今罗刹江沿岸的知府、县令还有他们手底下的官吏，哪个没与我私下往来？鞑子朝廷时不时就派人来东南巡视，你觉得，他们是会自个儿跑去自首，将搜刮来的钱财双手奉上，还是想法设法地帮忙隐瞒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于星魁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虽然如此，那些狗官也只是捞钱在行，到底是不可能造反的。”

　　“这也就够了。”殷四爷道：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，积蓄力量由我来，剩下的，就该交由年轻人去做。若是火候到了，也由不得那些狗官怎么选。”

　　“魁官，你是聪明人，必然能理解我的苦心。我已经老了，没多久活头了……魁官，你信天命么？”

　　于星魁本能地就打算摇头，想到自己身上的事，又莫名有些迟疑，最后只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。

　　“信，但我更信事在人为。”

　　“我却信一切自有定数。”殷四爷道：“我本是罗刹江上的渔夫，若非天意，也不会误入仙府，自此得以发家，一路拼杀至今。因为这一切来之不易，所以更不想在有生之年将其毁去。”

　　听到仙府两个字，于星魁的神色微微一动。

　　“魁官……”，殷四爷端着酒杯又坐下，“你将人头带回去吧，明天聚会时拿出来也不打紧，给大家提提气也是好的。只是，我还当这总瓢把子一天，咱们就得先稳住，以静观时势……”

　　殷四爷用鹰一般的目光死死盯住于星魁：“……我知道，巨鼋岛从不受招安，骨头向来最硬。你若是有其他意见，便在明日夺下龙王令，成为这三十二座水寨的共主。到时，你想做什么，就能做什么！没人能拦得住你，所有弟兄也都将听你号令！”

　　摇曳的灯火将殷四爷的影子映在墙上，微微有些扭曲的轮廓，就像是一只收拢双翅的老鹰。他渴望从于星魁的身上看出些什么，野心、狂热、惊惧……无论什么都行，最终却只见到水一般的平静。

　　于星魁目光闪烁几下，收起装有首级的木匣，浅浅地一鞠躬：“四爷的意思我明白……那么，我先行告退。”

　　言罢，他转身离去，推开大门时，又将小心翼翼伏在门上偷听的殷紫娘吓了一跳。

　　“你……我……”

　　面对慌慌张张的殷紫娘，于星魁并没有心思跟对方说话，只是将手揣在怀里，自顾自地离去。

　　殷紫娘望着于星魁不急不缓的背影，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：“是紫娘么？你怎么又在外头偷听……先进来吧。”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