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实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
　　凌晨六点，天刚蒙蒙亮。

　　他摸过手机一看，屏幕上躺着十七条微信消息，全部来自陈嘟灵。

　　最早的一条发于凌晨四点十二分。

　　“陈实，你睡了吗？”

　　然后是四点三十分。

　　“我睡不着。”

　　五点零一分。

　　“你说这场戏有必要加吗？原著里明明没有的。”

　　五点二十分。

　　“我不是在紧张，我就是……觉得剧本改得有点突然。”

　　五点三十三分。

　　“算了，当我没说。你好好休息，明天见。”

　　五点五十五分。

　　“陈实，我是不是很烦？”

　　陈实盯着最后这条消息看了几秒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
　　他回了一条：“是挺烦的。凌晨四点把人吵醒，就为了说这些废话？”

　　消息发出后不到三十秒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亮了起来。

　　然后又灭了。

　　又亮起来。

　　又灭了。

　　反复了四五次之后，终于弹出来一条消息：

　　“你怎么醒这么早？”

　　“被某人的消息震醒的。”

　　“对不起……我以为你静音了。”

　　“我静音了。但手机震动把我的床震醒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……”

　　“你说，我是不是应该换个床？”

　　陈嘟灵没有回这条消息。

　　但系统面板上跳出了一条提示——

　　【来自陈嘟灵的生气情绪+60！】

　　陈实笑了笑，翻身下床。

　　洗漱的时候，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

　　这几天连续拍摄，加上好声音那一趟折腾，脸上的疲惫是藏不住的。化妆师待会儿估计要在他脸上多扑两层粉。

　　但眼神还行。

　　不是许弋那种破碎的、迷茫的眼神，而是陈实自己的——清醒、笃定，带着一点……期待。

　　对，期待。

　　他承认，他对今天这场戏有期待。

　　不是对吻戏本身的期待——那种嘴唇碰嘴唇的戏码，在镜头前其实没什么浪漫可言。灯光、机位、收音杆，旁边还站着一圈工作人员，想浪漫也浪漫不起来。

　　他期待的，是吻戏之后的事。

　　是那个女孩在拍完这场戏之后，看他的眼神会变成什么样。

　　是系统面板上那个攻略进度会在今天之后变成多少。

　　陈实换好衣服走出酒店时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
　　厦门九月的清晨，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湿味和榕树叶子被晒热后散发出的青草气。

　　片场已经在准备了。

　　苏友朋站在天台上指挥灯光师调整机位，看到陈实上来，招了招手。

　　“来了？昨晚休息得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还行。”

　　“嘟灵呢？她来了吗？”

　　“还没。她昨晚没怎么睡。”

　　苏友朋看了他一眼，表情有些微妙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她凌晨四点到早上六点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。”陈实没有隐瞒。

　　苏友朋笑了，笑得很意味深长。

　　“那今天的戏，应该不用我多指导了。”

　　陈实没有接这个话茬，而是问了一个他昨晚就想问的问题，他直接道：“苏导，原著里许弋和李珥没有吻戏，为什么要加这一场？”

　　苏友朋收起笑容，认真地想了想。

　　“因为电影和小说不一样。小说里，你可以用大段的心理描写来告诉读者李珥对许弋的感情，但电影不行，电影只能用画面和动作！

　　而且……你没发现许弋和李珥的那个叫啥来着，你说的那个CP值更高嘛？”

　　“总之，电影需要你用一个动作来告诉观众，李珥对许弋的感情不仅仅是同情。”

　　陈实点点头，走到天台边缘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。

　　晨光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，渔船在波光中缓缓移动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上辈子。

　　那个没有重生的、平凡的上辈子。

　　他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，写了几十篇自己都不想看的论文，评了职称，拿了项目，然后呢？

　　然后有一天，他在电视上看到了陈嘟灵。

　　她穿着一袭白裙，站在某个颁奖典礼的舞台上，对着镜头笑。

　　那个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，但隔着一块屏幕，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。

　　他关掉电视，继续写论文。

　　那是上辈子的事。

　　陈嘟灵来了，今天她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白T恤，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，露出一截白皙笔直的小腿。头发还是那个齐肩的长度，用一个小发夹别在耳后，露出圆润的耳垂，今天好似是一副火力十足的穿搭。

　　但她的眼睛却跟她此时的穿搭有些格格不入。

　　只见她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，显然是没睡好。

　　当陈嘟灵看到陈实时，目光不由得闪了一下，然后迅速移开。

　　“早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　　“早。”

　　陈实觉得有些好笑，不过还是走过去递过去了一杯豆浆笑道：“没吃早饭吧？先喝点。”

　　陈嘟灵接过豆浆，双手捧着杯子，小口小口地喝。热气升上来，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
　　“陈实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紧张吗？”

　　陈实想了想，决定说实话：“有一点。”

　　“你也会紧张？”陈嘟灵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我又不是机器人。”陈实笑了笑，“而且这是你的银幕初吻，也是我的。两个新手，紧张不是很正常吗？”

　　陈嘟灵低下头，耳朵尖红了。

　　“不过嘛……”

　　陈实话锋一转，“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都不那么紧张。”

　　“什么办法？”

　　“我们可以现在试试，说不定等会儿就不会尴尬了！”

　　“你……你讨厌！”听到陈实的话，陈嘟灵小脸一红，捧着杯豆浆就逃也似的走了。

　　【来自陈嘟灵的害羞情绪+60！】

　　【陈嘟灵攻略已达进度：88%】

　　看到系统提示音，陈实不由得恍惚了一下，不知不觉中对陈嘟灵的攻略进度居然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八了。

　　“各单位注意！”

　　苏友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天台，“第58场，第24条……不对，今天第一条，准备！”

　　场务在调整遮光板，灯光师在反复确认光源的角度，录音师举着长长的收音杆，小心翼翼地靠近演员头顶。

　　一切就绪。

　　苏友朋坐在监视器后面，目光在陈实和陈嘟灵之间来回扫视。

　　“好，Action！”

　　天台上的风很大。

　　陈实坐在天台边缘，双腿悬空，手里拎着一个空的啤酒罐。他的校服皱巴巴的，领口敞开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
　　陈嘟灵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
　　“许弋，你下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下来干嘛？”

　　陈实没有回头，声音沙哑道：“我又不是什么好学生，你叫我下来就下来啊？”

　　“你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
　　“重新开始？”

　　陈实笑了，笑声在风里飘散，他悲笑道：“你以为重新开始那么容易？你以为把书捡起来把试考好，一切就能回到从前？”

　　他转过头看着陈嘟灵。

　　那个眼神让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，许弋的眼神不再只是单纯的破碎和迷茫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。

　　陈嘟灵的眼眶红了。

　　她往前走了一步，伸出手：“最起码你现在还有得救。”

　　陈实看着她伸出的手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，几缕碎发遮住了眼睛。他没有拨开，只是透过那些发丝的缝隙看着她。

　　“李珥。”他忽然开口说道，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知道吗，你是第一个……在我变成这样之后，还愿意靠近我的人。”

　　陈嘟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　　“所以呢？”

　　“所以我希望你离我远一点，最起码我不希望你跟一个堕落无望的混在一起。”陈实的声音嘶哑干涩。

　　“那是我的事情，现在我只需要你能从天台边上下来。”陈嘟灵再次伸出手，离陈实的距离不远。

　　突然，陈实笑了，不是之前那种自嘲的、破碎的笑，而是一种轻轻的、像是觉得什么很有意思的笑。

　　他伸出手，握住了陈嘟灵的手。

　　掌心贴掌心，温热贴着温热。

　　“那你能不能……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　　“……别走？”

　　听到陈实的话，陈嘟灵没有说话。她只和他平视，然后她微微侧过头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睫毛在微微颤动，像蝴蝶扇动翅膀。

　　陈实看着近在咫尺的脸，看着那张从五岁起就认识的脸，看着那张陪他走过小升初、中考、高考、一路考进南航的脸。

　　上辈子他在实验室里对着数据发呆的时候，她在领奖台上发光。

　　上辈子，他把自己关在学术的围城里假装看不见她的消息。

　　他微微前倾，嘴唇轻轻碰上了她的红唇。

　　很轻。

　　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
　　没有深入，没有纠缠，只是轻轻地贴在一起，像两个迷路的人在黑暗中终于触碰到彼此的手指。

　　一秒。

　　两秒。

　　然后他退开。

　　陈嘟灵睁开眼，就这样直直地看着陈实，眼里的真情不像是演的

　　陈实也直视着陈嘟灵，想起前世青梅竹马时候的经历和后来各奔前程的遗憾。

　　突然陈实笑了，因为这辈子或许不会有遗憾了。

　　天台上的风还在吹。

　　远处，厦门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晰起来。

　　“咔！”

　　苏友朋的声音从天台入口处传来。

　　但他只说了这一个字，就沉默了。

　　过了好几秒，他才又说了一句：“过了。”

　　声音有些沙哑。

　　片场安静了几秒，然后响起一阵压抑的掌声。

　　不是因为这场戏拍得多完美，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幕，太真了。

　　真到不像是演的。

　　马思纯站在监视器后面，看着回放画面，眼眶也有点红。

　　“这两个人……”

　　她轻声说道：“这两个人是真的在谈恋爱吧？”

　　欧豪站在旁边没有接话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苏友朋反复看了三遍回放，才终于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。

　　他没有评价这场戏，只是走到陈实和陈嘟灵面前，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行了，今天的重头戏拍完了。下午还有几场补拍，你们先去休息。”

　　陈实点了点头后便松开陈嘟灵的手。

　　但在松开的瞬间，他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。

　　陈嘟灵的耳朵又红了。

　　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化妆间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实一眼。

　　那个眼神里有羞涩，有慌乱，还有一些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。

　　【来自陈嘟灵的心动情绪+999！】

　　【来自陈嘟灵的依赖情绪+800！】

　　【来自陈嘟灵的……】

　　系统面板上的提示疯狂跳动，数字一个比一个大。

　　但陈实没有去看，他只是看着那个女孩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，随后嘴角翘得老高。

　　下午的补拍很顺利。

　　陈实的状态出奇地好，每一场戏都是一条过。苏友朋拍着大腿说早知道吻戏有这种提神醒脑的功效应该早点安排。

　　陈嘟灵的状态也不错，但她看陈实的眼神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
　　以前是“这是我的青梅竹马，我习惯他在我身边”。

　　现在是“这是我的青梅竹马，而且他吻过我”。

　　这两个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　　傍晚收工时，陈实收到了苏晴的微信。

　　“听说你今天的吻戏拍得很顺利？”

　　陈实无奈地回复道：“苏晴老师，您能不能别关注苏导的朋友圈了？”

　　“不能，我现在闲得很。”

　　“复出的事有眉目了吗？”

　　“有几个本子在谈。不过不急，我要选一个合适的。”

　　陈实没有再问周曼的事情。

　　他相信苏晴的判断。一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的女人，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时候该出手，什么时候该收手。

　　晚上陈实回到酒店房间，终于有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

　　【陈嘟灵攻略进度：92%】

　　数字比之前涨了一些。

　　但让他在意的不是这个数字，而是在92%的后面多了一个括号。

　　（关键事件触发：天台吻戏。宿主真实情感介入，攻略进度将不再单纯依赖情绪值累积。）

　　陈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　　“真实情感介入”这五个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　　系统这是在告诉自己对陈嘟灵的感情不是演戏？

　　还是说，系统在提醒自己对陈嘟灵的感情已经超出了目的性“攻略”的范畴？

　　陈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，他想起今天在天台上的那个吻。

　　那个吻里，他没有使用演技精通，更没有什么系统加持，也没有任何技巧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