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，刘大眼从淮南连夜赶了回来。

　　他冲进洛阳城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余钱正在县衙里和杜畿商量春耕的事，刘大眼跌跌撞撞闯进来，浑身是泥，嘴唇干裂，一进门就跪在地上。

　　“当家的，袁术动了！”

　　余钱腾地站起来，杜畿也变了脸色。

　　刘大眼喘着气，把探来的情报一条一条倒出来。袁术听说洛阳被“流民”占了，勃然大怒。他在淮南称了“仲家”，手底下的人喊他“陛下”，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。洛阳是汉室旧都，被一伙“流民”占了，他面子上挂不住。更关键的是，洛阳往北可以渡河，往西可以入关，往东可以下兖州。谁占了洛阳，谁就卡住了中原的咽喉。

　　“多少人？”余钱问。

　　“先头部队五千，由张勋统领。后面还有一万，由纪灵统领，正在集结。袁术自己坐镇汝南，说是等前边打下来，他要亲自来洛阳‘巡视’。”

　　五千加一万，一共一万五千人。

　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。

　　余钱没说话，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。窗外是洛阳城的夜色，稀稀拉拉的灯火，像萤火虫一样散落在废墟之间。一万多人，好不容易在这片焦土上建起来的家，又要面临战火。

　　“把所有人都叫来。”他说。

　　一盏茶后，县衙里坐满了人。

　　文有戏志才、徐庶、毛玠、贾逵、杜畿、陈群、赵俨、刘晔，孟建。武有魏延、管亥、太史慈、吕虔、余粮。满宠在偃师，刘馥在巩县，周仓在轘辕关，裴元绍在伊阙关，都来不及赶回来。

　　余钱把刘大眼探来的消息说了一遍。

　　戏志才听完，沉吟片刻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。他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地方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
　　“当家的，张勋这个人，咱们打过交道。朗陵县那一仗，八百对三千，他输得不甘心。这回他带了五千人，一定会走轘辕关。”

　　徐庶也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另一边。他盯着轘辕关的位置看了一会儿，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不一定。张勋虽然鲁莽，但袁术手下有个谋士叫阎象，上次来买粮的就是他。这人精明得很，不会让张勋走同一条路吃两次亏。伊阙关那边也得防着。”

　　戏志才和徐庶对视一眼。两人虽然都跟着余钱，但风格不同——戏志才善于揣摩人心，徐庶更精通兵法地理。这回两人看法不一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
　　余钱没急着说话，让刘大眼把轘辕关和伊阙关的地形图都铺开。

　　毛玠开口了：“不管张勋走哪条路，咱们都得两头防。洛阳城里能拉出来的兵，一共两千五百人。分兵是兵家大忌。”

　　贾逵说：“不分兵，万一他走伊阙关，轘辕关就白守了。伊阙关一破，洛阳南边无险可守。”

　　刘晔说：“能不能先拖着？派人跟张勋谈，就说洛阳是朝廷的旧都，咱们只是替朝廷守着。袁术再狂，也不敢明目张胆说自己要占洛阳吧。”

　　戏志才摇头：“袁术连‘仲家’都敢称，他还有什么不敢的？拖不住。最多十天，张勋的人就到关下了。”

　　徐庶说：“拖不住，就得分兵。轘辕关和伊阙关，哪个都不能丢。”

　　杜畿皱着眉：“分兵的话，每边一千多人。张勋五千人攻一个关，咱们守得住吗？”

　　陈群说：“守得住。轘辕关地势险，两边是陡坡，中间一条窄道。一千人守，五千人攻不进来。伊阙关更险，两山夹一水，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。”

　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，意见分成两派。戏志才主张把主力放在轘辕关，因为那是张勋最可能走的路；徐庶坚持伊阙关也不能放松，万一被抄了后路，洛阳就完了。

　　两人争执不下，屋里气氛越来越凝重。

　　余钱一直没说话。他盯着地图，手指在轘辕关和伊阙关之间来回划。张勋走轘辕关，是最直接的路。但阎象那个人，他见过，精明得很，不会让张勋在同一条路上栽两次跟头。

　　“分兵。”他说。

　　屋里安静下来。

　　余钱指着地图：“魏延带一千人守轘辕关。周仓在那儿有五十人，加上你带的一千，够了。”

　　魏延站起来：“是。”

　　余钱又指向伊阙关：“我带五百人去伊阙关。太史慈、吕虔跟我去。管亥也跟我去。”

　　戏志才皱起眉头：“当家的，你去伊阙关？”

　　余钱说：“伊阙关险，人不用多。我带五百人足够了。”

　　徐庶说：“我跟当家的去伊阙关。”

　　余钱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接着对戏志才说道：“你跟魏延去轘辕关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戏志才应道。

　　魏延站起来，走到戏志才面前，拱了拱手：“戏先生，轘辕关的防务，听你的。”

　　戏志才点点头，脸色凝重。

　　余粮站起来：“我呢？”

　　余钱说：“哥，你留在洛阳。城防交给你，粮草调度交给杜先生。洛阳城是咱们的根，不能丢。”

　　余粮咬了咬牙，点头坐下。

　　分派完毕，众人正要散去，徐庶忽然开口：“当家的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
　　余钱看他。

　　徐庶说：“袁术这次来，不是张勋那一仗能比的。上次他是顺手牵羊，这次是志在必得。一万五千人，就算打下不了洛阳，也能把咱们围死。”

　　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
　　余钱说：“你有什么办法？”

　　徐庶走到地图前，指着北边黄河渡口的方向：“派人去河内，找曹操。”

　　所有人都愣住了，看着他。

　　徐庶说：“曹操现在是兖州牧，正跟袁绍联手对付吕布和公孙瓒。袁术是他的后患，他巴不得有人拖住袁术。咱们守洛阳，就是替曹操挡枪。他出点兵出点粮，应该乐意。”

　　戏志才眼睛一亮：“这个主意好。曹操不简单，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谁去？”

　　余钱看向刘大眼。刘大眼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我去。歇一晚上，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
　　余钱说：“让糜竺跟你去。糜竺会说话，有他在，曹操那边好谈。”

　　刘大眼应了。

　　散会之后，众人各自去准备。余钱一个人站在县衙里，看着那张地图。轘辕关、伊阙关、洛阳城，三点一线。一万五千人压过来，就像一座大山压过来。

　　戏志才没走，站在他旁边。

　　“当家的，这一仗，比朗陵县难打。”

　　余钱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戏志才说：“朗陵县那一仗，咱们是守。这一仗，咱们也是守。但守的不是一个庄子，是一座城。”

　　余钱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志才，你说，曹操会派兵来吗？”

　　戏志才想了想，说：“会。因为对他有好处。”

　　余钱点点头。

　　这天晚上，余钱一夜没睡。他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又一圈。魏延已经带着人出发去轘辕关了，管亥和太史慈在城外整兵，吕虔在清点箭支。

　　天快亮的时候，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东边的天空慢慢泛白。远处是偃师的方向，满宠在那儿。再远处是巩县，刘馥在那儿。更远处，是袁术的人马，正一步一步朝洛阳压过来。

　　他想起徐庶说的话——这一仗，守的不是一座城，是几万人的命。

　　他走下城墙，朝城外走去。五百兵已经列好队，太史慈骑着马，吕虔背着弓，管亥提着刀。徐庶站在队伍最前面，看见他来了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余钱上了马车，掀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。周沅牵着余安，站在城门口。余安还小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一直扯着往前去。

　　余钱放下帘子。

　　“走。”

　　马车往南，朝伊阙关去了。!!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