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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军法

  邱福那边头疼欲裂,孟贤这边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。

  他嘴里哼着没头没尾的小曲,调子早跑到天边去了,自己倒美得很。

  路边一条黄狗被吵得睡不着,冲他狂吠,孟贤也浑不在意,挥挥手,骑着马慢悠悠往回走。

  马背上的褡裢里,左边是燕王赏的功法木匣,右边是裹得鼓鼓囊囊的大药包裹。

  孟贤手闲不住,左摸一把,右蹭一下——这是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,半点不能含糊。

  马刚拐进巷子,就看见苏氏站在院门口,脖子伸得老长。

  “娘?”

  他翻身下马,浑身挂得满满当当,活像棵移动的老树。

  苏氏迎上来要接,被他轻巧躲开:“娘,您还不信您儿子的力气?”

  苏氏手僵在半空,定定看着眼前的儿子——肩膀宽了,个头窜了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乎乎的胡茬。愣了两息,她慢慢笑了:“俺贤哥,是真长大了。”

  昨晚孟善回来,卸甲时忽然按住她的手:“贤儿也不小了,该给他说门亲事了。”当时她还愣了愣,这会儿看着孟贤这壮实模样,忽然觉得,这事儿是该张罗起来了。

  “进屋等着吧,你爹也该回来了。”

  话音刚落,院门外就传来“噔噔噔”的脚步声,又沉又急,紧接着一阵爽朗大笑,笑得院墙上麻雀扑棱棱全飞起来。

  “哈哈哈哈哈——痛快!”

  孟善大步流星往里冲,手里拎着好几个布包,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大褡裢,比孟贤刚才还夸张。

  苏氏“噗嗤”笑了:“哟,这是从哪儿打劫回来的?”

  孟善冲她挤挤眼,脚步没停。爷俩一前一后进了屋,东西往桌上一放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  孟善往主位上一坐,抓起茶盏“咕咚咕咚”灌了半盏,抹了把嘴。孟贤往前探探身子:“爹,咋样?邱福没为难您吧?”

  苏氏翻个白眼,拍了下孟贤后脑勺:“傻孩子,瞅瞅你爹那嘴,咧得都快到耳朵根了,像是吃亏的样子?”

  孟善哈哈大笑:“知我者,夫人也!”

 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:“我把那两个毛贼往老邱跟前一扔,你猜怎么着?那老小子当场脸就绿了。

  还嘴硬说我栽赃,我也不吵,就坐着喝茶。后来他把栾大抓来一审——嘿,那小子就是个软骨头,没动一根手指头,诈呼一下,全撂了。”

  孟善沉下脸,学着邱福当时的模样,粗着嗓子哼了一声,逗得苏氏“咯咯”笑。

  “老邱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转身进屋拎出这么些大药,撂下一句——会给我个交代。”

  他往椅背上一靠,眼睛眯成缝:“邱松那小兔崽子,这回要遭大罪喽!”

  邱松被两个亲兵夹着往回走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。

  他扭头看左边,那小子目不斜视。瞅右边,那家伙干脆装没看见。

  “二位兄弟,我爹找我啥事?”

  左边蹦出仨字:“不知道。”右边连声都不出。

  邱松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他又想起栾大——那小子今儿一早就不见人影了。

  邱松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完了。

  邱府的大门越来越近,黑漆漆的门洞像张着嘴,等着把他吞进去。

  一脚踏进门槛,邱松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。

  院子里静得瘆人,连个下人的影子都没有。只有两队亲兵,一左一右站在院中,每人手里攥着根军棍,小臂粗,油亮亮的。

  邱福坐在院子正中的椅子上,甲胄整齐,护心镜晃得刺眼。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像尊石像。

  邱松目光往旁边一扫——

  腿就软了。

  院子里跪着三个人。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,他不认识。但旁边那个他熟得没边——栾大。

  邱松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跟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似的。

  完了。这回是真的完了。

  “来。”

 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不紧不慢,还带着点温和。

  “松儿,来为父前面来。”

  邱松抬起头,看见邱福脸上挂着一丝笑,笑得和蔼,笑得慈祥。

  邱松的腿抖得更厉害了。他长这么大,从没见过他爹这种笑。

  他踉跄着走过去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:“爹……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  邱福没应声。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邱松跟前,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抬起手,轻轻放在他头顶。

  那只手粗糙得很,满是老茧,此刻放在邱松头顶,轻轻抚着。

  “老夫出身贫寒。”邱福开口,声音不高,“厮杀半生,侥幸有了如今成就,在军中也有了点名声。”

  他顿了顿,手还在抚着邱松的头顶。

  “可老夫没想到——”声音忽然顿住,眼里那点温和慢慢褪下去,“家里竟然出了你这样的逆子。”

  语气还是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。

  “轻敌浪战,损兵折将,沦为笑柄。这些,为父不怪你。谁没有轻狂之时?下次胜了便是。”

  邱松低着头,冷汗一颗一颗往下砸。

  “但你不该——因孟家小子得立大功,而心生嫉妒。更不该指使贼人,偷取军功王令。”

  邱福看着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,眼中失望之色愈发浓重。

  “这可是杀头的罪过。”

  邱松身子一软,脑袋伏得更深。

  邱福转身,走回椅子前慢慢坐下,椅子“嘎吱”一声,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
  “给军中袍泽捅刀子,这是大忌,遭万人唾弃,燕王更是饶不了你。如今为了保你,为父算是把脸面都丢尽了。”

  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又猛地睁开,一声暴喝炸开:

  “来人!”

  “在!”

  两队亲兵齐刷刷上前一步,军棍往地上一杵,杵得青砖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  就在这时——

  “老爷!”

  一声哭喊从院门口传来。一个穿着锦绣衣裳的妇人跌跌撞撞冲进来,扑到邱松身上,一把抱住他,哭得撕心裂肺:“松儿只是一时糊涂!老爷你就饶了他这一回吧!”

  邱福皱起眉头,起身向前一步:“饶了他?我怎么给孟家交代?给众多袍泽交代?我以后还怎么在军中立足?以后柏儿还怎么在军中发展?”

  那妇人哭得更厉害了:“让松儿去祠堂跪着吧!别用家法!松儿身子弱,受不住啊!”

  邱福低头看着她,嘴角扯了扯:“放心,我不会用家法。”

  那妇人愣住了,抬起头,眼里忽然有了点光。

  邱福没看她,转身走回椅子前,缓缓坐下。

 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邱松,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  “他是军人。自然不会用家法。”

  他抬起手,轻轻摆了摆。

  众亲兵躬身待命。

  “要用军法。”

  那妇人脸上的光瞬间灭了。

  “爹,我不服!”邱松一股血气上涌,抬起头大喊,“他孟贤不过是区区婢生庶子,凭什么爬到我头上?”

  “凭什么?”邱福看着一脸不服的大儿子,有些恨铁不成钢,“凭的是军伍之中只讲强者上、弱者下,只讲武力,不讲嫡庶!

  嫡庶?那是文人酸子论资排辈用的。战场厮杀,一刀下去,便是强生弱死!管他娘的嫡庶。”

  邱福看着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:

  “来人——杖八十军棍!”

  “得令!”

  两个亲兵上前,一把拉起邱松。他两腿发软,被拖到院子中央。

  几个人上来扒了上衣,把他按在长凳上,手脚按住。一块衣料塞进嘴里,闷住了他的喊叫。

  那妇人尖叫一声就要冲上去,被邱福一把拽住胳膊,动弹不得。

  邱福目光一扫,落在跪在旁边的两个贼人和栾大身上,眼神冷得像刀子。

  “至于这三个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胆敢动军功王令,按律当斩。来人,一并处置了,省得脏了地方。”

  “得令!”

  两个亲兵躬身应道,转身朝那三人走去。

  两个贼人吓得浑身哆嗦,胖的那个脸肿得像猪头,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;瘦的那个直接瘫在地上,裤裆湿了一片。栾大跪都跪不稳,脸色惨白,嘴唇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
  就在这时——

  “嗖!”

  一道黑影从院墙上掠下,快得像一阵风。

 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那人已经落在两个贼人身边,一手一个,抓住两人后领,脚尖一点地,就要往墙上窜。

  邱福瞳孔猛然收缩。

  “大胆!”

  他松开邱松母亲,身形暴起,脚下青砖“咔嚓”碎裂,整个人如同下山猛虎,眨眼间已扑至院中。

  双拳齐出,拳风呼啸,带着阵阵虎啸之声——白虎七杀拳!

  白虎主兵,杀伐第一。

  来人一身黑衣,身法轻灵,双手已抓住两名贼人的衣领,正要提气纵身。

  “白虎七杀——第一杀,破军!”

  邱福一声低吼,右拳轰出,拳风呼啸,一阵虎啸罩向黑衣人。

  黑衣人侧身一闪,脚步玄奥,竟堪堪避过,但两名贼人却险些脱手。

  “好身法!”邱福眼中寒光一闪,第二拳紧随而至,“第二杀,贪狼!”

  这一拳角度刁钻,直取黑衣人腰肋。

  黑衣人脚下连踏七步,每一步都踩在不可思议的位置,身形飘忽如风中柳絮,再次避过。

  邱福不给他喘息之机,第三拳、第四拳连环轰出——

  “第三杀,禄存!第四杀,文曲!”

  拳影如白虎降世,张牙舞爪压向黑衣人。

  院中亲兵只觉得劲风扑面,站立不稳,连连后退。

  黑衣人脸色微变,脚下步伐愈发急促,左躲右闪,身形几乎化作一道残影。

  但邱福的拳势如同千军万马,步步紧逼,每一步踏出,地上青砖便碎一片。

  拳风擦着他的耳边掠过,把他头上的斗笠打得粉碎,露出一张清瘦的脸——四十来岁,眉眼普通,扔进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。

  但那双眼——

  那双眼扫过来的时候,邱福心头猛地一跳。

 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。

  那黑影借着闪避的间隙,左手忽然一翻,一枚令牌在邱福眼前一晃而过。

  只一晃。

  但邱福看清楚了。

 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,第四拳打完,第五拳竟然没轰出去。

  那黑影趁这机会,脚尖在墙头一点,提着两个贼人,轻轻巧巧翻了出去,转眼消失在墙后。

  “追!”有亲兵拔腿就要追。

  “站住!”

  邱福一声暴喝,所有亲兵齐齐定在原地。

  “将军?”有亲兵急声问道。

  邱福抬起手,缓缓摆了摆:“不必追了。”

  院子里静得可怕。

  那妇人忘了哭,邱松趴在长凳上,嘴里塞着布,眼睛瞪得老大。

  所有人都看着邱福,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  邱福站在原地,拳头还捏着,指节捏得发白。

  他盯着那堵墙,盯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,脸上阴晴不定,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

  良久,他缓缓收回目光。

  然后他转过身,看向跪在地上、已经抖成一团的栾大。

  栾大对上他的眼神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,软在地上,嘴里哆哆嗦嗦:“邱……邱将军……小的……小的什么都不知道……真的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
  邱福没说话。

  他抬起右手,五指收拢,握成拳。

  然后——

  一拳轰出,拳劲如白虎探爪,隔空砸在栾大胸口。

  “砰!”

  栾大的胸口突然凹下去一块,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,撞在院墙上,又摔下来,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。

  鲜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开。

 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。

  邱福收回手,背在身后,看着那具尸体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  “行刑。”

  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两个亲兵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,赶紧回到邱松身边,重新按住他。

  第一棍落下去。

  “砰!”

  邱松身子猛地一弓,脊背上瞬间浮起一道红印。

  邱福没看,他站在原地,盯着那堵墙,盯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,眼皮子跳了跳。

  那枚令牌——

  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
  有些事,不能想,不能问,不能说。

  第二棍落下去。

  “砰!”

  皮肉绽开,血珠子渗出来。

  邱福转身,抓住想要扑向邱松的妇人,走回椅子前,缓缓坐下。

  他盯着院子中央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,盯着那一棍一棍落下去,盯着那些血珠子飞起来,又落下去。

  眼皮子跳了跳。

  一动不动,就那么坐着。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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