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左伪郎
接下来的整个年节假期,贾璟就在屋内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。
陋室清寂,炭火常温,每日的时辰也被他精确划分:晨起背诵《大学》章句及朱子集注,上午潜心琢磨经义,勾画疑难。
午后则雷打不动地临摹字帖,每一个笔画都力求比昨日更稳一分,晚间则温习《孟子》已学篇章,并尝试将之前所学的道理与《孟子》相互参详。
偶尔遇到实在啃不动的关节,他便记在纸上,抽个空儿恭敬地向贾代儒请教,在先生点拨下,那些滞涩处往往豁然开朗。
短短月余,他的馆阁体也在先生偶尔的指点与自身反复捶打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初的歪斜稚拙,渐渐有了架构匀称的模样。
只是,夜深人静或临帖间歇,酒楼里那些闲言碎语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心头。
那些声音像檐角的积雪,白日里被日头晒化了,可到了夜里一凉,又结成了冰,硬邦邦地硌在什么地方。
灾民四起。
四个字,轻飘飘的像一粒尘。
那夜酒楼里的食客们可以说完便忘,他不能。
因为他就是那一粒尘落下来之后,还活着的人。
撇过杂念,重新翻开《孟子》,明日就是崇文斋开学之日,贾璟的心里早已有些迫不及待,自学固然灵活,但是遇见经义晦涩的情况下总归容易卡壳,而贾代儒讲授明确,他理解起来也容易,在此基础上熟背更是事半功倍。
如今四书的进度已过其二,只待开学后就可以继续攻读。
贾璟深吸一口气,正欲开始这假期最后一日的学习时,一道敲门声自屋口传来。
“璟哥儿可在屋里?”
听声是一个女子,温婉柔和,既有些陌生,又仿佛在何处听过,一时竟想不起来。
“在的。”
贾璟起身走到门边,拔开门闩,才发现来人竟是宝玉房里的头等大丫鬟,袭人。
见她今日穿着一件碧荷色绫缎掐牙背心,外面罩着半旧的青缎面出风毛斗篷,秀气的脸上带着些许行走后的红晕,更衬得眉目温婉。
见到贾璟开门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唇角抿了抿,先福了一福:“璟大爷安好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,可是宝玉又唤我吃酒?”
袭人一怔,脸上那点红晕更深了些,忙摇头道:“不是吃酒……璟大爷莫怪,实在是……有件顶为难的事,不得已才来寻您。”
她站在门槛外,并未立刻进屋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屋内那整洁的书案与摊开的书卷上瞥了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窘迫与焦虑。
咬了咬下唇,才像是下了决心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十二分的恳切与无奈:“原不该来叨扰您用功,可……可我们二爷他……”
语气顿了顿,似难以启齿:“年节这几日,只顾着顽闹,和老太太、太太那边请安说话,姐妹们一处玩笑,又去东府看了两回戏……竟是将先生布置的课业,忘了个干干净净,偏生明儿个学堂就复课了,今儿下半日才猛地想起来,现在正急得在屋里转磨似的。”
袭人抬起眼,看向贾璟,眼神里满是求助:“我们这些伺候的,倒是想帮衬,可……可识字的本就不多,能提笔写几个端正字的更是没有。
二爷自己对着那一大叠纸笔发愁,写不了几个字便摔笔叹气。
我这儿实在没法子了,想着璟大爷您学问好,又是二爷的堂兄弟,这才厚着脸皮来求……求您过去一趟,好歹……好歹指点二爷一二,将这些功课对付过去,明日先生查问,不至太过难堪。”
说完,又深深福了一礼,姿态放得极低:“我知道这不合规矩,也耽误您工夫,可眼下……真是没有旁的法子了,万望璟大爷看在兄弟情分上,伸手帮这一回,二爷说了,日后定当好生读书,再不这般荒废了。”
一番话说完,袭人已是面颊微红,额角都沁出了细汗,显见是心中焦灼,又觉此事着实难以开口,站在午后的冷风里,竟有些微微发颤。
听完袭人这一长段带着颤音的恳求,贾璟心下不由一阵无声的叹息。
宝玉……果非是能沉心向学科举之材。
年节欢愉固然难免,但能将课业全然抛诸脑后,临到头来这般仓皇无措,终究是心性未定,且……还派丫鬟前来求救,而自身置身事外……终究是又欠了一份担当。
虽然袭人方才那些话里,从头到尾,没有一句是“二爷让我来求您”。
她只说“我实在没法子了”,只说“我厚着脸皮来求”,把所有的难堪都揽在了自己身上。
而宝玉呢?
此刻想必正坐在绛芸轩里,对着那一摊课业发愁、摔笔、转磨。
发愁是真的,着急也是真的。
可让他亲自来求人,他也拉不下那个脸。
或者说,他压根没往那处想。
他习惯了有人替他张罗,习惯了有事只要发愁,自然会有人替他奔走。
老太太、太太、袭人、麝月、茗烟……身边围着一圈人,谁舍得让他为难?
然而叹息归叹息,看着袭人几乎要泫然欲泣的模样,再想到宝玉平日待自己那份毫无机心的热忱,以及自己先前在先生面前为他所作的担保……此番已然难两全。
贾璟终究还是点了点头,语气平和道:“姐姐不必如此,我随你去看看便是。”
袭人闻言,如蒙大赦,连连道谢,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,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。
二人穿过后巷,经由角门进入西府,一路行至绛芸轩。
还未进门,便听得里面隐隐传来焦躁的踱步声与含糊的抱怨。
袭人打起书房帘子,贾璟迈步进去,只见宝玉对着一张大紫檀雕花书案发愁,地上还散落着两三个揉皱的纸团。
宝玉一见贾璟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迅速涨红,那份素日的明朗飞扬全然不见,只剩下窘迫与愧疚,几步抢上前,竟对着贾璟深深作了一揖,声音都带了点哽咽:
“璟……璟哥儿,我……我对不住你,实在是没脸见你!”!!!